一顿,接着说:“就算是地球的另一面也没有关系,白天与黑夜相隔也没有关系,在同一天的时间只有八个小时,也没有关系。这都不是事。距离不是问题,你拨个视频通话就能见到我。即便花光大半年的零用,我买张机票,就能去找你,能用钱解决的都不是问题。”

    林语风叹了一声:“我不知道该说你乐观还是——”

    “我倒不知道你是这么不乐观的人。”

    尹昱转头看着他。

    “这是异地恋,又不是生离死别。”

    林语风盯了他一会儿,而后躲开他的注视。

    “说得好像你经历过……”

    “我没经历过。”尹昱说。

    “但我有信心。”

    他说:“我对我们有信心。”

    林语风再一次望向他,瞳孔轻轻颤着。

    “对了。”尹昱像刚想起来似的,伸手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了一个小盒子。

    打开来,里面是一条黑色的手链。

    林语风看着他的一举一动,一转眼的工夫,面前人已朝他靠过来,解开手链,轻轻拉过他的右手,为他戴上。调整一番松紧,便心满意足地笑起来,自言自语道:“果然得买最小号。”

    拿起他的手,放到唇边吻了一下。

    “生日快乐。”

    林语风怔怔地望着他,好一会儿没说出话来。

    黑色尼龙绳在他纤细的手腕上绕了两圈。末端的搭扣是银质的,因为崭新而纤尘不染,在夜色中泛着微光。

    “这是个……船锚?”他抬着自己的手腕,左手轻摩那个搭扣的形状。一只银白色的船锚,锚柄秀净,锚爪刚劲,牢牢地钩着链子的另一端。

    “对。”尹昱点头道,与他一同注视着那个船锚。

    然后拾起目光看向他,把他的手紧攥住。

    “大概的意思是,你是我的锚点。”

    他一字一句地说。

    大学四年,

    还有以后很多、很多年,

    无论你在哪里,无论我在哪里,

    他伸出手,一扯那绕在手腕上的链。

    你轻轻一拽,我就会过去。

    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无论发生什么。

    我会立刻过去,到你身边去。

    林语风看着他,很长一段时间里,什么话也没有说。

    夜渐浓,清风携着薄薄的水汽,柔和地拂过眼前人的发梢。拂过湿漉漉的似撒着碎金粒的地面。拂过花坛里灌木丛的繁茂枝叶。又从树上拂下一片轻盈的雨珠,扑簌簌地掉落下来。

    “你……”

    尹昱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面前人就靠近过来,紧抱住了他,把脸颊埋进他的肩膀。

    “喂……”

    “抱一下。”那人吸着鼻子,闷闷地说。

    于是尹昱抱住他,抱紧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他从来没见过林语风流泪。

    更不曾料到他流泪有着如此巨大的杀伤力。

    这一刻,无论他之前在想什么,要说什么,做什么,全都在一瞬间灰飞烟灭了。

    怀里这个人一哭,他的皮肉,他的骨血,他的心,在这一瞬间,统统都给化得一干二净了。

    而林语风只是抱着他,一句话也没说。

    肩上的衣服湿了一片,耳边传来低低的啜泣。怀里人抱得很紧。印象中,他不曾抱得这么紧。

    如此哀伤,如此绝望。

    如此热烈,如此温柔。

    如此地痛。

    有一瞬间,痛得让他喘不过气来。

    这拥抱像硫磺一样侵蚀着他的血肉形骸。

    “怎么了啊?”尹昱抚着他的头发问。

    也没有等来回答。

    又过了好久,林语风终于抬起头来,早哭红了眼眶。可刚要开口,泪就像雨一样连绵而下。

    于是笑了出来。

    放弃开口说话,只摇了摇头作为回答。笑着,眼泪不停地流下来。

    真是伤春悲秋的日子。

    尹昱只好抹着他的泪,再度把他拥进怀里。

    哭吧。他说,哭出来就好了。哭完就好了。

    我会一直在。没事的,我一直都在。

    林语风咕哝了一句。尹昱没听清,问他说了什么。

    那人说,我喜欢你。

    他一遍一遍地重复着,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尹昱轻轻笑起来,把他拥得更紧了。

    我喜欢你。

    那天晚上,林语风的崩溃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但事后回想起来,他很庆幸这件事发生了,总比这些日子来那人总一副愁眉莫展、心头压着千钧重的模样好。

    情绪发泄是调解压力至关重要的一环。发泄出来之后重新开始,一切就会慢慢好起来。而他很愿意成为那人情绪的出口。

    直到他发现事情远超出了掌控。

    那个周末之后,林语风再也没有来学校。

    礼拜六的时候两人还通过简讯,几句关切,没有异常。礼拜一开始,那人就没有来学校,尹昱也联系不上他。第二天依旧如此,他便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了。礼拜三晚上回到宿舍,那个人的东西已经全都不在了。

    桌上,床上,衣柜,全都空空如也,就像从来没有人住过一样。

    到处问人,林语风什么时候来的学校,什么时候拿走了自己的东西,什么时候再回来。没有人看见,没有人注意,没有人知道。

    最后冲进张恺宇的房间,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张恺宇一见到他的样子,脸色就变了。

    些许踟蹰,最终还是直截了当地告诉了他:那个人放弃了高考,打算直接出国。已经退学了,下个礼拜走人,之前不会再来学校了。

    那一刻,尹昱头皮发麻,身心泛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就算是闪电在他脚边的地面劈开一道裂隙,他也不会感受到等同于那一刻万分之一的恐惧。

    恐惧的同时,是束手无策。

    以及一种前所未有的烈痛,狠狠撕裂了他的心脏。

    真的,真的,好痛。

    直到那时候,他才发觉,自己一无所知,从来都一无所知。

    再下一周,父亲在多次不适之后终于去医院做了全面检查,确诊为扩张型心肌病,住院观察后,决定进行心脏移植。定下手术日子的那天,母亲才告诉他这件事,因为瞒不住了。同时也与他说,不是大事,没关系的。让他专心学业,好好备考。

    那时,高考倒计时四十五天。

    全都乱套了。

    ——————————

    杜谷《春夜》原诗:星光如此璀璨,风也如此柔媚,夜是太静谧了,旷野也太岑寂。今晚天上想有豪华的夜宴……

    第41章

    外科究竟是体力活,连站了一整个白天,晚上回家差点倒头就睡。小区里遛狗,干脆卸了绳子让大金毛自己跑。他慢悠悠地跟在后头,要是金毛蹿远了就唤一声,不一会儿便能见到爱犬飞扬着双耳朝他冲过来。

    一个礼拜的忙忙碌碌,周六晚上总算不用值班。夜幕低垂时分,他洗完澡,隐形换框架,与朋友聊几句,就在沙发一角瘫下来看书。大金毛跟着蹦上来,挨着身边暖暖地睡下。家里只有落地窗边的一圈地灯亮着,以及沙发旁一盏立式阅读灯,照亮有限区域,狭小却安逸。

    没读多久,就扔了书起来去卫生间换眼镜,再换衣服。半个小时,人已经立在了市中心那座酒店公寓门口。

    即便是在最繁华的商业区,公寓门前这一片也是难得的清幽闲静。都市里的桃源,周遭由一片脆嫩的小竹林隔开。那半透明的玻璃墙依旧深厚沉重,似拒人千里,携着股神秘,隐透出室内大堂的瑰丽与典雅。

    杵在门口花坛边上,一个电话打给了苏心颖。

    开门见山:“你有林语风的号码吗?”

    “这么晚了,”电话那头媚声道,“你就不怕我在床上吗?”

    “……你在床上还接电话吗?”又说,“现在也太早了吧。”

    “九点多,也不早了吧,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你在外面吗?”

    “对。”尹昱说,又问一次,“你有林语风的号码吗?”

    “你在他家门口吗?”

    “……”

    十年老友不是白做的。

    “我倒要问你,你哪能没有他的号码?”

    “我……”尹昱想起上次与人换号码时的曲折,捏了捏眉心,道,“没要。上次见面……哎一时讲不清。你有吗?发我下。”

    “怎么谢我?”

    “你不说我去找盖沛文了。就一个手机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