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天古树上有个人横卧树干正在睡觉,却被吵闹声吵醒了。他望着头顶红日,不想多管闲事,但细密的对话声却如丝般传进耳朵。

    “你早该死了!敢得罪姬巡抚……”

    “不敢。我就是准备离开广济这块是非之地的。这儿是我的伤心地,使我心碎欲死。我绝不敢与巡抚作对。”那人有一副暗沉沉的嗓音,极具魅惑之力,娓娓道来令人心弦震颤:“你追上来杀我,与我自尽而死,也没有不同。请让我自己自尽吧。”

    “你还想拖延时间,借机逃脱吗?”

    “不……”

    啧,恩怨情仇与抢劫追杀,戏码真全。要死快死,废话太多。打扰他这个穷人唯一的乐趣——睡白日觉。

    嘈杂声越来越大,树上客终于按捺不住飞身跃下,狂风骤雨般地打倒了众劫匪。匪徒们惊呼:“混帐,少管闲事。我们是姬巡抚的人!”

    树上客飞掠而过,十多个匪徒的钢刀尽折,之后齐齐大喊着“饶命”转身逃跑了。他才懒洋洋地回身。

    被救下的人是个身材高挑,面容秀丽,穿一身锦绣长袍的俊美公子。那一身镶满了珍珠、光华流转的华丽锦袍,活像一个登台演戏的戏子。是一位富贵公子,不是富家小姐。他手握着准备自尽的匕首,又震惊又悲哀地瞪着他。

    树上客不耐烦:“别谢了,快走。这片林子是我的睡觉之地。”

    那人脸红了:“多谢侠士救我。我见公子长相姿容出众,忍不住多看几眼。勿怪。”

    ——刚从追杀中逃过命,就看起别人的脸。人之一物真奇特。

    树上客默然。他这种落魄小乞丐模样有什么好看的?年幼贫困,拢着乱如草窝的发髻,一身破烂短衣,全身都是灰尘污垢,落魄颓丧得像土里的蛤蟆泥鳅。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肮脏不合时宜……他还能看出他长相美丑?看来他没事了。小乞丐转身就走。

    富贵公子柔弱得手无缚鸡之力:“大侠稍等,请大侠再救救我。他们追上来我还会没命的。”他蹒跚地从倒塌的马车里捡起一个被砍烂的包裹,狠狠心想扔进路边山涧,却还是不舍地抱进怀里。

    小乞丐真厌烦了:“你是男人,又不是女人,我帮你赶走匪徒,已得罪了地痞,已是帮了你。我跟你素不相识,你还想赖住我吗?”

    富贵公子立刻受教道歉,性子好得像九曲河水,任狂风巨浪打来都绵软不受力:“是我错了。我姓绮,叫燕飞。是前方广济大郡留春戏班的琴师。因技艺出众,得罪了人,被恶霸欺凌,只好远避他乡。没想到那些人还不依不饶地追杀我。多谢侠士拔刀相助,现在我们俩也算相识了。请小哥救人救到底,再送我一程,到前方的寺庙后我会自行离去。”

    小乞丐生硬地拒绝了:“我是乞丐,自顾不暇。你还是自己逃命去吧。”

    琴师绮燕飞望着他的背景和满地狼藉,蹙起长眉,跟了上去。

    广济大郡祈蓝山的潮上寺,残败破旧。冬雪从天空飘飘洒洒落下,破庙更寒冷了。“咄咄咄”破庙的后门被敲响了,半天,一个人才懒洋洋地披着棉被提拉着鞋子走过去开了门。后门开了,里外的人都愣住了。

    庙门里的人是个衣衫褴褛的少年,清瘦纤细,披着灰暗臃肿的棉被,但一张脸却骇人一跳。面容俊美如仙,眉眼明丽,肤光胜雪,身姿窈窕。眼睛若漆黑的黑耀星,吸尽了周围的阳光,是个散发着灼灼光辉的绝世美男子。他披着寺院施舍的僧被,很是窝囊邋遢,人却像是横空出世的宝石美玉,驱散了满寺庙的黑暗残败与肮脏。他像是不知道自己的外貌多么惊人,平淡地扫视着外面人。

    外面的人与他截然相反。敲门的是个不起眼的中年男人,中等身材,有些壮实。一张白生生的脸,平淡无奇却和气;眼睛不大,瞳孔有些空洞,看什么都有些发散。他像是身体不好,披着厚厚的貂皮大氅,衬得人更虚胖没精神。若消瘦些,眼睛灵活些,还算是个体面男人。但现在,他像放凉了的东坡肉,腻味又虚胖。他人不出色,衣着却很华丽,一袭刺绣着江南亭苑的珠翠青绿锦袍,腰束金带,手里拿着熏着浓香的手帕和折扇,像一个惺惺作态的戏子。一张脸正欲发怒,瞧见了开门美少年,顿时变了,打量下他,由怒转笑,声音也变得低沉:“绮琴师是否借住在这儿?”

    门外古树后还标枪般地站了一位蓝衫少年,偷偷记住了开门人的脸。小乞丐救了琴师绮燕飞,送他到潮上寺。省了他们的大麻烦,也抢走了大风头。

    美少年见多了“换脸如换画”的惊艳表情,懒得多说一字:“右首偏房。”

    华服男人跟着他进寺院:“是你救了他?多谢。我会付你报酬的……”一眼看出他缺钱,一口说到了点上。眼很毒。

    这就是那琴师被迫离开广济大郡的原因?就知道是无穷麻烦。美少年拂了拂破衣衫,像拂去了看不见的灰尘。男人啧了一声,极有眼色地后退,转身蹩进了右侧客房。须臾,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传了出来。有窃窃私语,有低笑,有娇嗔,有啜泣,有哄骗,衣衫索索人影晃晃……

    薄雪的微光中,借住在寺院的美少年饿了,披着棉被蹲在廊檐下烧树枝煮粥。跟寺里的小和尚志愚借了瓦罐,抓了把白米。瓦罐里只见清水不见白米,余下都是南瓜,柴火下还埋着两个地瓜,一股甜香味飘浮在寒寺上空。美少年盯着炉火陷入了沉思。不一会,右首客房门帘一挑,脂粉味蹿出来扑到了他背后。气息像蛇,寂静、阴冷、甜得腻人,粘粘糊糊的,带着腥味儿死死地缠着猎物,粘腻的声音也响起:“……今天的雪真大啊。”

    少年捧着瓦罐等着粥凉,没接腔。感觉那男人的眼睛也像凉血动物的眼睛般竖起瞳孔,盯着他的背。男人声音含笑:“你叫什么名字?你救了琴师,我会重谢你的。”

    “不用。”美少年忍住猛回身一剑斩断蛇头的冲动,他讨厌凉血动物。

    美貌的人连冷言蹙眉拒绝人都这么美。他眼光深奥地盯着他的脊背。

    “他叫张之桐。”客房悄悄走出来一个人,柔声细气地兜场子,“少年出师,学成了满身武艺,想来广济大城找份事做。”

    “哦。”男人被点破偷窥念头也不以为耻,腆着脸回首笑:“我只是顺口一问,你又想多……人不错,就名字难听得紧,像扶摇鲲鹏配上了草鸡名字。”

    男人走了,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粘乎劲儿和暧昧味。门外的广济衙门捕快墨纪雅也冷漠地盯了他一眼,走了。张之桐把冷掉的稀粥一饮而尽,回房歇着。地瓜被小和尚顺走了。

    不多时,他的禅房门一开,绮燕飞静悄悄走进屋里。美少年已经裹紧被子围坐在床上。天冷、没钱,就少吃少动,保存体力。他深谙穷人存活之道。绮燕飞看他,破衣滥衫,却肤光如雪,一张脸如玉观音般,将黑暗禅房映得凛凛生辉。他不禁笑了:“张小哥,你长得倒真是我平生所见的最美貌之人……你这副长相,这种武艺,怎么会找不到事做呢?你救了我,我想介绍你……”

    “不用。”美少年张之桐抬眼冷冷看他,眼里尽是顽固冷硬,“你在山路上是诈死,我是顺手而救。错在我,你不必报恩。我天生懒惰不爱受人约束,就该得到挨饿受冻却自由自在的下场。我和你不是一路人,我不用你帮,更不会为你的金主干活。”

    “哦,是,恩人说得是。”绮燕飞立刻低眉垂目地退出门。猜对了,他是故意逃走诈死,只为了夺回金主的挽留和保护。他一语中的。他是只雪山狐狼,眼光厉害,性格孤傲,偶尔在山中遇到,又注定会远离人间烟火。他与他们不是一路人。他含羞带愧地退回庭院,望着满天雪光,一枝枝红梅灼灼盛开,变得忧郁极了。

    第二章 污海明珠

    “广济大郡”“广成小郡”与比邻的“济难海”,并称双城一海。位于紫庆王朝的大陆最南端。此时,距紫庆天帝夺取天下只有四十载,正是最兴旺发达的年代。

    双城一海管辖的州县有上百个,大小城镇如星辰般的铺陈千里。济难海港口也靠内陆,通远洋,是紫庆朝最重要的通商口岸。整个地区城池坚固,港口繁忙,水旱交通四通八达,武人士夫商贩走卒云集。它汇聚了五岳锦绣四海富贵,满眼英豪,遍地黄金。是大紫庆王朝的首富之地。

    本地的知府勤勉经营;巡抚是紫庆朝姬姓国姓爷;世家士族们温驯贤良只求发财少管闲事。因此此地政事通达,人心和顺,地域稳定国泰民安。是一片锦绣大地。

    人多,城富,机会也多,各种风流人物齐聚“广成广济济难海”。有想出人头地的穷汉;有来寻宝发财的盗贼;有欲图施展抱负的文人才子;有快意恩仇的江湖人……这是个人人都能追求梦想的自由邦。

    一文钱难死英雄好汉。借住在潮上寺的张之桐买不起白米了,绝世美少年慢吞吞地穿上最体面的一袭青衫上街寻机会了。破庙的小和尚志愚师徒也饿得前胸贴后背。比懒,他们师徒比张施主更懒;但比饿,他也没张施主能挨。只得跟着张之桐进城找吃食了。

    “砰”!小巷人影交错,张之桐抓住一个獐头鼠目的汉子脖颈,拖向道路尽头的衙门。他撕下衙门门口告示牌上的一张破旧缉捕令,转身向路边招招手。一个蓝衫少年警惕又狼狈地跳出树丛,抢过了汉子,不甘心问:“这是官府通缉的打死人逃跑的李横田?你是抓捕逃犯领赏金的?”

    张之桐长得美却太冷傲,只点头不说话。

    小和尚志愚很惊讶:“小墨捕头,你在跟踪我们吗?”

    墨纪雅脸一红,忙抓住劫匪进了县衙,禀告了典史验明犯人正身,用铁枷锁住了下狱。之后领出十五两银子的赏金扔给张之桐。张之桐接过来揣进怀里。捧着钵盂化缘的小和尚喜得抓耳挠腮——还可以这样挣钱?

    路边冲过来一个老乞丐,扑腿大哭:“大侠救救小老儿。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孙儿,八口人几日未吃饭……”

    张之桐掏出还没捂热的银子扔了出去。小和尚大急,扑上去用钵盂抢下一点碎银:“别!别。大侠也可怜可怜我小和尚,留点铜钱买粥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