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君拿起书案旁的宝刀,刀身修长、圆弧,闪着幽蓝的光。这是把锋利妖异蓝光湛湛的东瀛刀。姬林那张英俊暴虐的脸倒映在刀锋上,声音也扭曲了。

    “留春戏班的戏子呢?”

    “戏子?”李芙的脸色大变,肿烂的脸更难看了,“这,这,我不知道,我很久没去戏班了。”

    长乐君暴怒,东瀛刀晃过他头脸插进了他的肩膀。

    刀尖穿体刺入木柱,李芙疼得几欲昏死,颤声大叫:“我真的不知道。姬大人说让他滚出双城一海,他就走了。”

    长乐君的黑眼睛瞪着他,缓缓抽出刀横晃过去。使刀快容易,慢却很难,姬林幼年曾在西方魔域战场历练过,身手极好。刀尖慢慢拉开了李芙的胸口白肉,涌出鲜血。李芙捂住胸口吓傻了。他是真想杀他!他也经常这般杀他。两人的眼睛在黑夜里无声无息地对视,感受着那种赤裸裸坦荡荡的恶意。

    猫与鼠,虎与狼,一惊恐仇恨,一怨怼愤懑。这是不共戴天之仇,只能到两人之间只剩一人才能化解这冤仇。这天下唯一能解他的恨的,就是击溃他的意志,碾断他的求生路,用尽雷霆手段折磨死罪恶之徒。那过程肯定美得像深渊里的花,毒汁里的蜜。

    长乐君的情绪似潮水退去:“好。我说过他滚出双城,就饶他一命。”

    他伸出手臂,用指尖沾了下刀尖上的血,放在嘴里。咸的,李芙的血是咸的。他的表情又痴迷又恐怖:“潮上寺又多了个来历不明的小乞丐。”

    李芙真的懵了:“我,我不知道,他是来城里讨生活的平民。”

    蓝光劈过,李芙的头顶连着发髻官帽被削下了,露出血淋淋的头皮。头皮和头发披到了肩膀,骇得他嚎叫:“他来历不明,是‘杀尽苍生’的同伙。”

    “对。”长乐君止刀,“去抓住他,就地处斩。”

    殿门外,明珠面孔含笑,眼神深奥地看着微雪中的水塘。墨绿雪塘里只见鱼泡不见鱼踪。旁边的巡抚大军“莽张飞将军”张昭海和老幕僚眼神阴冷地瞥着他。明珠啊明珠,为了一个贪生怕死的小人毁了大好前程,也算是紫庆王朝头一人了。

    长乐君收刀入鞘,未看地上的血人,脸上甚至有了点笑模样。这是他今晚第一次开怀的笑:“李主薄,我是为了抓捕朝廷要犯,才严厉地督促你们。你勿计较。”

    “不,不,不计较。”李芙哪敢计较,浑身沐血地爬起告退。

    长乐君看着他满脸惶恐,竟然压低了声音笑道:“李芙,你有很多日子没有回家住了。”

    “哦。”李芙愣了下,脸上又痛又惧地挣扎着,惊恐道:“姬大人,我不敢回去。那里,那里有鬼!”

    家,是指长乐君和李芙以前寻欢作乐时的居所,叫秋渔台。在城东姬林的行园旁边。自从几年前闹鬼后就渐渐荒弃。

    鬼?姬长乐一张镇定如海的脸骤然变色,扭曲痉挛。他勃然大怒反手一掌重重打在李芙脸上,打得他摔倒:“去你妈的!再说有鬼我就杀了你!有鬼也被我通通杀光了!你这个没用的废物。”

    李芙再也压不住恐怖,跌跌撞撞地逃出门。死、鬼,是李芙最怕的两件事物。而长乐君身旁则缠绕满了死和鬼。他明知道会惹怒长乐君也不敢去。

    殿门外,明珠微笑着走近,命侍从带走失态的小官吏,好像没看见他身受重伤。

    殿门内,长乐君也恢复了从容稳重的抚台常态,口气平静得可怕:“明珠,他又来了,总说看见了鬼。你劝劝他。”

    明珠温和说:“是,长乐君辛苦了。我去招大夫看看他,他的幻觉症越来越重了。”

    两人点头交接了犯人。除了一名嫌疑犯被查出身带命案,交给长乐君处置,其余人都被明珠查明是守法良民放了。长乐君命人把罪犯投下油鼎。

    英俊轩昂的长乐君盯着沾满鲜血的弯刀刀尖,阴森道:“他这般疯癫下去,可活不久。明珠,你这位‘精妙无双’中的妙臣明珠,比京城真龙越来越差了。你们比试之约即将到期,你会败得声败名裂。我劝你早点退出。”

    明珠也看了眼弯刀刀尖,安详笑了:“我会劝他,请君使大人多包涵。我本来就不是京城真龙的对手,不用比。明珠做第二名也很愉悦知足。”

    两人静静地相看一眼,面孔淡漠,态度泾渭分明。转身离去。

    第六章 爱憎无门

    广济大郡巡抚府附近,有一座优雅巨宅,是广济知府府。府内一个偏僻房间里坐着一个人,头脸身躯都包扎好了,脸上早没了好色无耻的甜腻,精神恍惚地缩在椅上发呆。

    明珠负手站在外间看着窗外,庭院里站满了广济知府的县丞、主薄、参事和巡检等人。人们严密地把守着府衙。

    每次李芙被长乐君责打后,都会从痛苦、谩骂、自艾自怨再到自我开解、恢复精神,做足一整套功夫。今晚也不例外。

    小官吏久久地瞪视着室角的铜镜,陷入痛苦中。铜镜映出他的影像,锦袍破烂染满血,头皮被削掉一层,发髻冠帽也没了,整个人像破落肮脏的旧麻袋。他容貌本不出众,靠华服美饰装点着,被打后现出了原形。风流自赏的闲散小乡绅变成了一个穷图末路的半死人。往常的好色、自大、自鸣得意都不见了,变成了一个卑微、孱弱、濒临死境的可怜虫。

    他对着镜子发泄着卑微无力的怒火:“这是怎么了?他为什么要杀我?为什么总要欺负我?”

    长乐君欺压李芙不是秘密,满城皆知。他厌恶他这个不学无术的大草包,数次要罢他的官杀了他,都是明珠护住才幸免。这次他又借着“魏魔逃到本城”发难了。“十日内不杀死魏魔就剥你的皮!”他说到做到。或者说他杀人从不需要理由,只剩下一个他要他死的执念。

    像鹰捕蛇,猫戏鼠,不会让猎物一下子死亡。每次都把猎物逼到死角,又放它一线生路,下次再继续玩弄这游戏。他享受的是掌握人命杀人拿捏人的快意。这场你杀我逃的游戏已经进行过多次,还会继续下去。他掌握着分寸,而他掌握着节奏,哪怕他恨他恨到了癫狂、生吞活剥的地步,他也不会杀他……他们都习惯了。

    李芙痛苦地打砸发作了一通后,放松了些。给自己打着气:“我不怕,我不会死,使君经常发怒,我每次都熬过来了。不就是魏魔来袭的小事?我有最坚固的靠山,最厉害的侍卫,我是双城一海的氏族,我还有钱,长乐君不会杀我的……”他好似相信了自己的话,脸上露出了可怜又可悲的虚伪假笑。

    庭院里的广成小郡知府端木茜头疼欲裂。李芙疯了,姬长乐也暴戾疯癫,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变态狂。可怜南海百姓摊上了这对疯子。

    明珠暗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伸出了一根手指:“第一百零一次。”

    李芙惊呆了。脸上布满死气,双袖无力地滑下,臂膀躯体上布满了伤疤。全是火烧刀割的伤痕,令人望之恐惧。他看着伤疤虚妄,所有的美梦都破灭了。

    是的。第一百零一次了!长乐君每隔数日就寻事施暴一次,迄今已有一百零一次。

    ——没有尽头。除非死亡。两人中有一人死亡。这场虐杀游戏才结束。

    长乐君举起屠刀迟迟不落,不是心慈手软,而是想磨光对手的求生意志、反抗胆量、最后一股精神支柱。再从身体到心都把他“杀死”“杀干净”。他深知杀人、摧毁人心、豢养心灵奴隶的方法。小到杀一人,大到杀一城,用的都是斩草除根、刮骨吸髓的绝户头方式。他比“杀尽苍生”魏思涯更像嗜血魔王。李芙明白了自己从身体到心都面临死亡。

    明珠眼露怜悯,对自己的生硬言语感到歉意。一向温柔的他被迫说出冷言冷语,最痛苦的反而是他。但如果冷语能使李芙清醒,他还能挣扎着活,真的麻痹自己就完了。他在拼力救他出悬崖,最治人治病的良药就是真实与痛苦。

    李芙终于崩溃了。哭嚎得像个待被屠杀的小动物,没一点体面自尊:“为什么?这是怎么了?为什么每个人都讨厌我!我拼命地想讨好他们,给他们钱,又老实听话,为什么大家还是讨厌我?上司、下属、城民、路人都说我是个草包,连李霸天都看不起我。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明珠,你告诉我为什么,我真的不明白啊!”

    衙门大院里的官员侍卫们都尴尬极了,借调到知府当差的小捕快墨纪雅也不敢多看,避到冯总巡检身后。人们为李芙感到难堪,又为长乐君越界愤怒。李芙是蠢材,也轮不到长乐君杀他。蠢不是必死的理由。李芙跟他不清白,但这是官场不是私下,他不能公报私仇。人们都有一种兔死狐悲的悲壮感。他们更为明珠感到绝望,这是个引人入深渊的大麻烦。

    “明珠,我觉得我这辈子是不会好了……让我死吧……”他嚎啕大哭。

    明珠没有回答,静静地走进内室帮他敷药包扎。懦弱委屈的小官吏泪撒锦衣,宽宏坚定的上司在无声安慰他。南海明珠最深谙人心,千言万语都不必说,他站在固若金汤的知府府,在最忠诚的侍卫们中,他在倾听他的话,就是绝大安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