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率先做出了决定。慕行首悍然拉动了铁索。人们同时大叫,长乐君挥动宝刀劈向了他,浩月也出刀斩去,兵卒们的箭矢和铁砂弹射向了他。小镜王也手一抖开了枪……

    矿洞里火光大亮,碎石从石板上倾泻而下,人们都扑倒了。半晌后,人们从碎石坑里爬出来。小镜王疯狂得俯地寻找着。最后从一个石坑底找到了垂死的慕知春。混乱中浩月挡开了姬林的刀,镜王的枪却打中了他。

    这一枪是致命的。慕知春胸口伤处如血喷涌,他就要死了。

    小镜王的手紧按着他的胸口伤口,声音都发颤了:“你为什么不躲开?我瞄准的方向距离你很远。”

    “我是故意奔向那个方向,我终于死在了你手下。”

    “你不该这样对我。”镜王悲痛极了。

    人们都霍然明白了。慕知春不是想追杀镜王,是想被他杀。

    镜王的头昏沉沉的,浑身一阵冷一阵热。他想怒骂却骂不出来,想暴跳发作又不知道该发作什么。人被困在了虚弱的外壳下:“你为什么非得寻死?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铜山行首阴郁得笑了:“你不必怕。挖金的罪过是我犯的,设计杀人也是我干的。你没有罪。从飘花渡相识时我就知道会是这个结局。你是个自私的恶人,却给我带来了新天地。我们一起挖矿,建钱厂,研究制钱和火枪技术。我是心甘情愿。后来你越来越忙,每天都在担忧没命、没钱、没权。我就帮你探出更多的金矿。我想跟上你的步伐,却跟不上了。”

    镜王猛得摇头。苍白浮肿的脸满是落漠之意。他按着他胸口的伤,眼泪汹涌而出。他快死了。

    “我们本来还能合作下去,直到遇到了那次矿难。我就知道结束了。我这两年追杀你,不是因为你抛下我跑了。”慕知春苦笑,伤痕累累的脸更显恐怖:“李芙,你一向喜欢美丽的事物。喜欢浮华热闹。连找保镖都要找最英俊的少年。我变成了这种丑陋样子,你还会继续喜欢我吗?你就要离开我了。”

    不!小镜王猛力摇头。他想大叫他不是那种人,却说不出。

    “你就要离开我了!你会做出那种事的,那是你的本性。铜山枯竭,行首残疾,如山富贵转头空。我们要分道扬飙了。之后你会有新的友人、属下,我只能静静地看着你走远。我不愿面对这个沉没成本,就变成了慕梅魄。处处与你为难,你就会来铜山杀我,我就能死在你的手下。之后再无怨尤。”

    他看着他怜惜又同情地说:“……可怜的李芙,可怜的我,又让你面对着这种丑恶的结局。”

    小镜王紧咬住牙,嘴角淌下了血。

    慕知春眼前蒙上片血光,仿佛回到了以前。

    万花飞过,碧空像下了场樱花雨。一处如粉云堆积的樱花谷深处有处隐藏医馆。慕知春自从重伤后,便在此疗伤。他每日发楞得望着远方不言不语。一位年迈的长者咳嗽了声,踱到了他的身前。老人须发皆白,细长双眼,面色枯黄,也是身染重病来此地求医的。他像一条干枯重病的蛇,注视着比他更憔悴的病人。

    慕知春望着雾山般的樱花:“真美啊。我做了一辈子好人,没做过任何大奸大恶之事,却落到了这般结局。我厌烦了,不想再做一个好人了,想做个坏人。”

    长者笑道:“我听说了你的事。这不是你的错。你是可以挖金的贤人,他却是个贪婪巨金的恶人。上天才会降下大难。他早该受到惩罚了。他不爱任何人或事,只爱这权势地盘金钱。你若想教训他,我与你联手。你就会摆脱他。重新做人。”

    “摆脱他重新做人……你为什么要教训他?”

    京城来疗养的张阁老咳嗽了下,“为国为民,为人为已,身怀巨金心怀诡谲。李芙就是个大怪物,他活着就天生就是个大灾祸。。”

    “他带着天怒而来,走的是一条十死无生的路!你改变不了他,这天下也无人能改变他。他是不稳定的……”老者咬牙切齿,继而拂袖走了。

    慕知春陷入了沉默。他想摆脱他吗?他只想紧紧抓住他。他爱着他啊。

    人心不足蛇吞象。他去试探了,果然得到了最差的结局,李芙不爱他。

    “不——我没有抛弃你,你不能把这种还没发生的事怪罪到我头上!”浪荡的男人终于被巨大痛苦击垮了,凶狠得咆哮起来:“你从来就没有信任过我!你说过金山会引来大难。你留在我身边,不会有好下场的。那时候,我看到了地震高炉倒塌,就想,如果我抛下你跑掉,你一定会死心离去。就可以顺利与我分割脱身了。我就这么干了。我逃走后是去下层矿道炸塌了右方坑道,金水大火滚入凹地,我留下了足够使你活下来的机会!我看着你挣扎得逃回矿上才走的。”

    温柔又阴暗的镜王变成了凶猛野兽。呲牙瞪目,双眼赤红,狂乱得骂着这个混乱世道:“是你毁了这个脱身良机,你不相信我会救你。所以你加入乱局报复我。你才是这局里的最懦弱、鲁钝又天真的那个人!这么干,我们就再没有回头之日了。我说过,即使分离我们还会重聚。你却早早得放弃求死。你还让我一辈子都牢牢记住是我杀了你的。你这是在害我啊!”

    “混帐。你休想把这罪名推给我。你是败给了你自己的懦弱,不是我的绝情。你害死我了!”

    慕知春讶然了。他睁圆眼睛提着一口气凝神思索。是这样吗?他是故意逃走与他脱离关系的,还苦心救了他。不,他在撒谎,这个最自私的江湖匪王怎么会想帮他脱身呢?他一定是想让他在临死前心不安。他不信他。可是他的内心又多了一丝喜悦。他是多么希望他说得是真的啊。

    他还是那个飘花渡上大骂他,使他活下去的李芙啊。

    慕知春剧烈得咳嗽着,心情激荡,一口气停息就此而死。

    “你不准死!你不能让我带着杀你的罪名就死了。全天下都知道我是个忘恩负义的恶人,你让我活得更艰难了。不准死,我认识天下第一神医,我要让他救活你。我绝不会让你称心如意!”小镜王癫狂得摇晃着慕知春嘶吼着。

    镜王恐惧极了。他觉得有一个东西正在从他身上流水般得流走,这儿只剩下了一具空洞躯壳。那是他的心吗?他唯一一点还有温度的心。也溜走了。

    浩月站在旁边,深深得打了个寒战,

    慕行首死了。长乐君姬林也愕然了。真怪。双城一海最大的疯子原来不是李芙,也不是他长乐君,是铜山行首慕知春啊。他冷笑一声便带着人马转向奔向金库。

    浩月默然地走近镜王,内心和脚步都不稳:“是我的错,我没注意他是寻死,也没能及时制止他。”

    “不是你,是我。当初就不该在飘花渡上认识他。任何人都能帮我挖矿,我只是选择了一个最好控制的人。他说得对,我就是个自私混帐的恶鬼。我早该想到他太执拗,我该直接说出内情,请他走。我却做出了那么愚蠢无情的决定。我将来一定会下十八层地狱的。”小镜王用手捂住脸,指缝里疯狂得涌出了泪。他终于认为自己做错了一回。

    “我是真心想让他活下去的。我是个彻头彻底的恶人,如果有一天,我变成了魔鬼。浩月你一定要提前杀了我,我怕我最后变成了让自己都恐怖的模样!”他埋首在手上痛悔着说。眼泪一颗颗得滴下了他的脸,手,滴到了慕知春冒血的胸口,和他身下泛着紫光的金矿石。

    每个人都有最软弱处,今夜就是镜王的人生最低谷处了吧。浩月觉得他看清了他。一个玩世不恭、游戏人间的浪子,内心还隐藏着一点虚弱和真心。像莹火虫的余辉。他还会用抛弃一个人的法子去救一个人。他还真心怜惜飘花渡相识的一个人。

    但那个人求死,死在了他手下,又把他重新拉回了黑暗。

    小镜王疯魔般得怒叫起来:“是他!把我的一切都夺走了!我要让他还回来,一分一毫都还回来。”

    浩月疑惑得抬脸,镜王又不出声了。他那一丝软弱转瞬逝去,又披上了坚硬的外壳。他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和泪,眼睛因为潮湿而显得明亮。他回望他:“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这场戏演完了。”

    浩月心里直叹。强迫着自己转开头和情绪。有一瞬间,他有一种想拉着他的手走出黑暗的冲动,“现在怎么办?慕知春死了。”

    “他早死了。这恶人就是慕梅魄假扮的。慕二就是个混人。”

    “长乐君去抢金库了。”

    “他拿不到钱,铜山是我的。”

    浩月忽道:“你的短火枪好像不太准。”

    混乱里镜王的快火枪也掉入地缝不见了:“也许是枪造得不成功?它不能连发,就是个棒槌。”

    好。所有漏洞都暂时盖住了。只可惜他亲眼看到了那支改变天下的快火枪。

    矿灯下飘舞着灰尘,像蒙上了层轻雾。矿洞里外都乱起来了。

    浩月心里有点释然,也有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