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月的眼皮微微跳动了一下。“红宝石石榴塔”是小镜王国库里的镇库之宝。宝塔由成千上万颗石榴红宝石和白金镶嵌而成,半人高的塔型,价值连城。这件宝物是小镜王最珍贵的财宝,听说他从中原来南海,也没丢下这件宝贝。现在拿出来敬献给天帝,完全可以镇住其他人贺礼,独占鳖头。也可以向大紫王朝和铁血天帝道尽小镜王的一片赤诚忠心了。

    但是,忠诚的管事看了一眼小镜王说:“这次从宫里传出来的密信说,天帝有可能会出现。还说京城诸人快五年都没有看到镜王,要你无论如何都去咯骊山贺寿。否则就是不尊。”

    小镜王紧皱着眉,身子蜷缩着靠到软垫,咳嗽着:“他们是想看看我穷图未路的模样吧。天帝一向最厌恶我,‘穷奢极恶、少廉寡耻’,不就是他给我的八字评语吗?天下皆知。怎么会想让我去贺寿?他更想看到我被乱刃分尸吧?”

    他说得急了,浮肿雪白的脸涨得通红,漆黑的眼睛倒映着手里绿油油的光芒,像一尊不断喘气挣扎的僵尸。

    一双温腻的手臂从背后环绕过来,围住了他的脖子。一张秀美脸孔贴近了小镜王:“别生气,镜王大人。您的身体一向不好,不要为这些蝇头小事气坏了身体。”

    浩月微微松了口气,瞟了一眼新登场的人物,往旁边走了两步,腾出位置。绮燕飞来了,他能把小镜王迷住,肯定不会浪得虚名。

    绮燕飞绕过来跪在小镜王面前,芙蓉般的面容朝向镜王:“我不太了解朝庭的事,但是想天帝座拥天下,也不能不讲道理。常言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能找到应付方法的。”

    他的鹅蛋脸上有一双温润细长的黑眸,顾盼生姿。声音带着南方人的绵软,简单几个字说来如素手拂琴,婉转绕梁。

    浩月转开了视线,漫不经心的想着。据说镜王人过中年后品昧变了很多。他年轻时,多爱一些艳丽火热的少年。这些年,身体多病火气渐消,却喜欢一些温婉驯服之人。他看中绮燕飞,大概就是琴师这种百依百顺的性子吧。琴师从不多嘴,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小心谨慎得紧巴着镜王。

    镜王点点头:“去一趟也好。不给朝廷大臣或大太监翻脸发作的机会。你要陪我一起去吗?”

    绮燕飞楞了一下,奇怪得瞟了眼小镜王,又迅速低下头:“多谢镜王,我自然想去。我不在乎别人如何看我,只要能陪在镜王的身边,就是此生最大的喜悦了。”看看这话说的,看不出是真情还是假意。浩月挺佩服他的。

    琴师顺便拿过了九弦琴放在屋舍的桌上。调好音阶,弹奏了一曲《艳阳春》。

    曲调缓慢稳健,却如刀锋般犀利剔透,直逼人心。使聆听者的心为之摇荡。天下第一神医曲老怪说过,音乐的最高境界像医术,“以此为刀,伤人或救人”。而琴师的弹曲技艺,已能达到他所说的“以乐为医”的境界了。小镜王沉迷于他,也不一定单单恋上了他温顺得性格,还有些更深层的东西。

    镜王端坐在大厅里,陷进了和风细雨般的瑟瑟琴声中。他阖上眼睛,昏沉沉得睡了。沉睡的脸上有种掩盖不住的疲惫、落莫、老态。

    良久,绮燕飞弹着琴看看浩月。浩月递了个道谢的眼色便走出了殿外。把两人留在了黑黝黝的后堂中。

    浩月在走廊里默默走着。

    廊檐下有位白面细须的威武将军,小镜王的私军总督墨迅向他拱拱手:“我们一定得去咯骊山贺寿吗?”

    “当然。天帝的御令一下,诸候们都得到齐。无论天帝去不去行宫。墨总督去准备一下。”

    “那我们去行宫贺寿带多少人马?带兵马少了担心路途生变,兵马多了却怕落人口实。”

    “生变倒不会。天帝的寿宴召唤各地城主,不会有仇敌敢在路途上打劫他。只是,可能会有点意外。”他微微叹了口气:“希望不是鸿门宴。”

    墨迅压低了声音:“会不会有人刻意得为难他?”

    免不了的。镜王便是引祸的体质,人缘也很差劲。

    两个人一瞬间眼神对上,都有些无奈地摇摇头。

    “这话到此为止,不要再提。”浩月挥挥手顺着九曲回廊走了。他一叠声地安排着,侍从们纷纷依令而行。车马、侍从、贺礼、随身携带的路费,还有一路上会面的新知旧友们的人情往来等等,都得方方面面地考虑到。

    小镜王家大业大,拥有广济大郡、广成小郡和济难港等三处城池,另有南方无数的农庄商行。每年收支赢亏、开销用度的帐目多达数十万。浩月做为小镜王的王府总管事,只需要操到王府的心。外面双城一海的政务由代理知府端木茜管理。

    两个人左右帮衬着管理双城一海和镜王府的公私事。东拼西凑,里划拉外算计,才勉强糊拉住这个大烂摊子。好在小镜王有自知之名,他爱财如命,却只会花钱,不会挣钱,于是对给他招呼着国库不倒的两位属下很体恤,从不指手划脚。浩月和端木茜倒也能忍受下去。

    不久前,原双城知府明珠大人在辞官归隐前,把双城一海的职事一分为二。一方面提拔了原广成知县端木茜,由他管理双城一海的政务。明珠说过,“他没有能干的政治手腕,只是一个勤勉的政府雇员。缺乏智慧,谨小慎微,没有什么美德也没有什么恶习,只有一把好脾气和一颗忠心。”

    另一方面,他把最重要的岗位,小镜王的“王府总管”之职就送给了一位只进入镜王府短短数月的贫穷少年浩月,使人们都大感意外。

    临行前,明珠还意味深长地多说了一句话。要他牢牢记住:“精心做;光看不说;努力喜欢上你的雇主。这是做事的三种条件。你会得到你想要的一切的。”

    浩月吁了口气,尴尬地笑:“你教我喜欢上一个好色如命,爱财如血的色情狂?这不是很危险吗?万一我羊落狼口呢?”

    明珠笑了:“这不可能。你不是羊,他也不是狼。”他小小地安慰,也许是刺激了浩月一下道:“小镜王不是你想像中的那样。如果你真得做得了这个职位,那么天下就再没有你达不到的高度了。”

    “赌一把吧,我觉得你会喜欢上这活儿。”明珠含笑说。

    从双城一海往靠近中原的咯骊山的官道上,人流熙攘。一位俊朗的青衣少年骑着马跟随着车队前进。少年明眸皓齿,容光如雪,竟比娇媚女子还要端丽几分。这一支车队由上千名私军、岩漠十六骑,与城主的黑马车组成。岩漠十六骑是“双镜一海”的私人剑客。传说在双镜城建城时,由十六位天下最著名的剑客组成,他们齐聚在昔日天下第一剑客大镜王琰琪的麾下。眼下早过了昔日剑客驰骋天下的年代,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江湖第一剑客的威名仍在。

    岩漠十六骑的队长赫尔谆在队伍前方开道,浩月一身青锦衣策马陪车而行。赫尔醇曾偷偷问他为什么不与小镜王同车坐着?浩月的眼光扫过了宽敞的黑漆车厢。车厢内,浓郁的脂粉味扑面而来。锦帘随风而动,琴师绮燕飞与镜王相对而坐。他芙蓉般的面颊红若朝霞,乌云般的长发如夜空银河,在花团锦簇的车厢里像盛开了一朵深渊里的花。小镜王面对着他却像是凝视深渊。一脸痛苦。良久后,车厢里微微传来一声镜王的叹息。呜咽的风掩住了所有。

    浩月仰起脸望着天边,观赏着天空尽头那抹朝霞与落月共存的奇景,觉得心情平静多了。

    车队拐入官道后停下了。浩月命人去前方探问。道路上堵塞着来往的车马,又从岔路上赶来了一支万人军队。黑压压的铺天盖地得卷来淹没了道路。这是打胜仗班师回朝的军队,将士们意气风发得抢着要通过官道。岩漠十六骑却不愿意让路。剑客们平时也嚣张掼了。两拨人马挤在道口争吵着。

    军队里一个粗鲁将士叫骂道:“要不是老子们在战场上为国奋战,哪有你们这些兔崽子们耀武扬威。还不赶快跪地让道,当心大爷们顺便把你们这伙匪徒一块剿清了。”

    赫尔谆望着黑军旗冷笑了:“如果是别人,要让路也就让了,倒是风元帅的北方军我们还真不让道。跪地肯定是要跪的,只不过是风离天过来跪地陪罪吧。”

    “混蛋!竟敢让我们大帅去给你陪罪,我看你活得不耐烦了。”几位粗豪将领勃然大怒,围住了赫尔谆就要群殴。

    “等等,请问是哪位诸候大人?”军队随行的幕僚们问。

    “不好意思。是双镜一海的小镜王大人。”

    这一句话说出来,众人哗然变了脸色。人群散开了,脸上都带着又气又愤的表情。“呸。”粗豪将士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破口大骂:“去他妈的病痨鬼老色贼……”岩漠十六骑霍然变色,随军幕僚立刻堵住李屯的嘴拉到了后面。

    有人飞快得往北方军的中军报讯去了。万人大军停下,队伍散开,策马骑过了一伙人。一个气宇轩昂的中年魁梧将军笑着说:“都是自已人自己人,别误会。”他朗声笑道:“明珠大人在哪里?请移驾一见。”

    人马让出了一片空地。

    浩月也策马赶到了路前方,施礼道:“明珠大人已辞官退隐。在下浩月,是接任明珠大人的镜王府管事。”

    “哦可惜了,我还想跟明珠知府叙叙旧呢。”那人的眼睛如鹰隼明灯般在浩月脸上盘旋着:“卑职韩落山,见过浩月总管。风元帅接到天帝御令后提前一步赶往咯骊山见陛下,卑职替我家大帅来向小镜王叩头请安。”

    浩月微吃了一惊,飞快得抬眼扫了一下赫尔谆。赫尔谆忿忿不平的瞪着前方。浩月立刻转颜笑道:“征西候韩王爷说笑了。您与风元帅是得胜归来向天帝叙职吧?在下不敢耽搁韩将军的行程,请先行一步。我们随后再走也不迟。”

    韩落山眨眨眼睛:“多谢总管。可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小镜王是卑职主公的主公,卑职还得向小镜王请安才行。”

    浩月摇首道:“小镜王领了韩将军心意,路途简陋礼节从简,不必了。”

    “请安不用多长时间,卑职想向大人施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