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危急的是小镜王受了重伤。

    魔人们除了坚硬的体魄外,还会释放出一种灰色冻气。遇冷变成灰色粉末。若是不小心沾染了灰粉,便会中毒。皮肤冻伤、骨肉坏死、血冷如冰,数日后会痛苦不堪得糜烂而亡。只有北方军神医辉子家族的“融血丸”能减缓伤势。受伤之人也往往会留下手脚坏死必须截肢的顽疾。是魔人的又一杀手锏。

    小镜王中了只箭受了冻伤。躺在县衙大堂临时搭起的床上,昏沉沉的,气息越来越微弱。他偶尔醒来,看到美少年愁颜衰鬓,忧愁地看着他。冰冷的手在抚他的额头,像只幽美哀愁的假花。他想对他开玩笑说,你在为我心疼吗?却疼得浑身抽搐。浩月见他醒来欣喜极了。道:“魔人假借着北方军偷袭了我们。您受伤了,岩漠十六骑也有死亡。我们得立即回南方。此城太小,无法坚守,外有魔人包围。我建议向数百里外的陌州求救。陌老城主会派兵来救。”

    “他不会来。我与陌家有隙,他们知道我遇困会更想杀我。”小镜王吃力地道。

    “你!若是如此,他还会来,会抓到你向风离天请功。你也保了命。”

    “你想让我向风离天投降?”

    “这不是投降。是因事制宜。镜王的性命比面子更重要。此城百姓有十万,也需要救助。”

    小镜王冷冷发笑了:“你能把投降说得如此清丽脱俗,也是绝了。你长进很多,你是打定主意了?”

    浩月垂头不语。

    镜王气得直咬牙。他身受重伤,无力反抗。只觉得大事不妙:“我们围困在雪片城,叫不来陌老,怎么杀出去求救?”

    “风帅在咯骊山时送给了我一只哨箭。射入空中,会飞回他最近的城池或哨所。”

    妈的。在这儿等着我呢。小镜王狠狠得拍了下床板。这些自以为是的混账联手把他卖了。

    “我是没法子教训你了。你想与风离天和好便做吧。我无所谓,无非是受些辱罢了。但是,你记住‘——他要的东西我给不了!’。事情若是变糟,你自己应付。记住你的职责。”小镜王见大势已去,只好听浩月定主意。谁叫他是他选的总管保镖幕僚呢。被卖了也得咬着牙认了。

    “镜王能应付好风帅的。他不比长乐君更难缠。”浩月施礼退出了城隍庙。

    这是嘲笑他以前跟长乐君有一段?镜王气得差点呕血。他怎么没发现梗直美少年的心思又深沉又记仇。他还在厌恶着在济难海初见时的长乐君与他。

    浩月寻了块空地。点火射出了哨箭。尾部燃起烟火的像只奇型爆竹,划出了一道尾焰便飞出了天尽头。美少年望着空旷的雪天雪地,心情缥缈。他做得是对还是错?

    七日后。雪片城的人们几乎弹尽粮绝。魔人更加紧攻城,饥饿的军士和城民开始骚乱。暴民们四处哄抢着财物粮食。饿死是死,死在魔人手里也是死。人在临死前变得残暴又疯狂。

    城外响起了一片炮火声。浩月和剩余的岩漠剑客在县衙门内持刀守着镜王。街道上又厮杀了半夜。大门开了,一个人风风火火得闯了进来。

    紫袍玉带的俊朗年轻人,望着陷入昏迷的小镜王奔了过来。

    第三十一章 义子们

    小镜王清醒时,床边坐着一个人。俯下身全神贯注得凝视他。他便知道雪片城之围解了。风离天来了。

    在咯骊山分别后又见面了。镜王心里翻涌着一种屈辱感和愤怒感。风离天紧勾勾地看着他,他服用了北方军的解药后好转很多。但数日来的病症使他发着高烧,额上布满汗珠,面颊有一种病态的嫣红。风离天有些失态得盯着他的脸和汗珠。伸手帮他逝去汗珠,顺势慢慢得抚摸他的脸。他盯着他的神情像饕餮发现美食,猛兽盯住了猎物。暧昧又疯狂。

    小镜王打了个激灵,试图保持着义父对义子该有的礼仪。他想挣脱他的手,风离天凶狠得逼视着他,直到他承受不住避开了他的眼神。这是最糟糕的境地了。他无奈地说:“你费尽心机得抓到我,就是为了这个?”

    风离天的手未离开他的面颊:“这些也要,其他东西也要。我不想用残忍手段逼你就范,你最好合作些。”

    “这不行。”

    他很意外得抬眼盯着他的眼睛。这种时候镜王还硬抗很不明智。

    “我给不了你。我们那样做结局都得死。”

    风离天一拳砸烂了他脸旁的瓷枕:“你没资格同我谈条件,别逼着我翻脸,那样大家都没脸面了。”

    你想干的事就没脸面了。小镜王病蔫蔫地说:“这不是谈条件,是我不能给。你可以试试看严刑拷打或者杀掉我能不能达到目的。我也可以跪地求饶,可以上床。但你若有别的念头,我做不到。”

    “城外的魔人是你安排的吧。你与魔人勾结,让他们流蹿入北域截住我。你与魔人打仗多年,也学会了利用他们。放弃了一些善恶正邪的东西只奔目标。这种做法骗得过浩月、天下人,却骗不了我。你长大了。可是你在玩火,我没法跟你一块玩火。我还是不能答应你。”

    风离天瞪着他,暴戾的眼神在寂渺雪夜里快炸裂了。他伸手继续抚摸着他的面颊,嘴唇和脖颈。突得反手重重地打了他一掌。小镜王仰倒了。风离天转身便走,吩咐军卒们:“拷打他。打到他开口求饶为止。我倒要看看这个花花公子的骨头有多硬。”

    庭院积满了雪,两位跟随风离天来雪片城的属下刘缜、葛秋在廊檐下跺着脚等着。葛秋说:“你说风帅会不会重蹈覆辙?一看到老妖怪的眼泪,他再求饶几句,就心软得上了他啊?他总算是抓住了他。我实在不想看那种腻味人的场面。”

    刘缜喜道:“那样就太好了,我们可以喝一杯庆祝。人对得不到的东西有执念,一旦得到,就会消除执念。我倒希望风帅快点满足心愿上了他,他就会发现老东西毫无是处,连床上功夫都不如京城的相公。他从他幼年时竖立起的权威、丰碑、光环都掉了,从此后他就不受他控制了。这个对小孩子下手的王八蛋。”

    “……哎哟,糟糕。我就知道他不会让他轻易得手。”二人目瞪口呆得看着几名军卒拖着小镜王下了地牢。刘缜急道:“别打他啊,也别发怒或生气。老妖怪是故意的,他知道他挨打他会更心乱。他到死都在玩花招,我得去吩咐一声,别打坏了他。”

    “我听不懂!我也不明白,成年人的感情真恶心。”葛小候不开心地直跳:“我烦透了这种黏黏糊糊的感情,就不能爽快得上了他或者杀了他吗。”他左右看看:“那个漂亮小伙子呢?就这样卖了他的主子吗。小白脸,坏心眼,他倒让人刮目相看呐。”

    小风是南方小城宣仪城城外的一个小乞丐。十岁。又瘦又高,长手长脚,一头乱蓬蓬的黑头发像鸡窝,披着麻布破衣裳。是本地乞丐团伙里的一个机灵又讲义气的少年头目。他无父无母,懂事起便在这座南方小城乞讨、偷东西、抢地盘、也挨揍挨饿。平时带着一群小乞丐住在城外放置死尸的义庄里。他万万没想到住在乱坟岗也会被人追杀。本城最大的地痞李鹰脚和当地地保带着一伙人来到了义庄,发现了小乞丐后就痛打一顿命令他们滚蛋。小风拎着菜刀要跟他拼命。

    地保拦住了李痞子:“别杀了他,让他们接待中原来的贵人。那人非常多疑,看到小乞丐住在义庄,便不会怀疑这是毛知府的谋划了。”

    这是一个阴谋。本地知府毛永义将城外的乱坟岗、义庄和青仙山高价转卖给了一个外乡人。他们收了钱,却不愿意把坟山给他。县令派了李鹰脚、地保想办法。乱坟岗、义庄、山匪猖獗的青仙山,真是块延年益寿的好地方。他们设了个计谋,准备把外乡人引入义庄,给山匪通消息,让他们杀了外乡人。再派官兵剿灭土匪。黑吃黑,一举三得。

    抄家的知府,灭门的县令。想杀一户外乡人还不容易。

    他们抓住了小乞丐里的胖虎、小芽威胁着小风听话。

    “我干。”小风被逼着答应了。

    小少年嘴里叼着草棍,眯着眼睛,顶着灸热阳光看着一个十多辆车的车队进入了义庄。像看着死鬼们进地狱似的。突然明白知府和地痞为什么会起杀心了。

    十多辆马车,五六辆行李车,厚厚的车辙压出了痕迹。十几个壮实的保镖和家仆,一个小胡子的帐房先生,一个病弱老书生。几个幼小的侍童。还有一位脸白生生,头发乌黑,身材敦实,总是懒洋洋得睁不开眼睛像是睡不醒的英俊年轻人。他站在义庄门口,望着满山坡的死人坟头和破祠堂发出了一阵冷笑:“义庄,好,不错!这地方很大很安静,又无人与我争田。蒙知府老爷费心了。”

    地保对外乡人不太客气:“这是我们宣仪城外最大的一处无主荒山。除了这儿没别的地了。李老爷若嫌地不好尽可以走人。”

    年轻英俊的李老爷盯着他笑了,“不走了,就到这儿吧。我累了。替我多谢毛知府,回头会登门拜谢。”

    地保和地痞拂袖而去。

    小风站在破屋前替他可惜。他若是转身就走,还能活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