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杀你,你也会死在别人手下。”

    “我若投降于你也会死。不是外人来杀我,是我杀自己。”

    他们久久得瞪着对方不语了。话深奥,却都听懂了。风离天的意思是他不杀他,作死的他也会死在别人手里。小镜王则说他若投降他,过不了心里那关,会憎恶自己而死。由此他二人无法共存在一片天空下。

    气氛压抑得使地牢里的人们都喘不上气了。

    风离天转瞬间又变了。狂燥与暴怒消失,只余下了深沉冷静。他命人把他松绑,亲自用热巾帮他擦干脸上的血污,扶起他平视着他。

    小镜王睁着雾蒙蒙的黑眼睛看他。

    风离天的神色是备受屈辱又自我憎恶着:“好。你能经得起军卒打杀也不投降。我小看你了。而你不降的原因是你知道我不会杀你。你猜对了。我是不会杀你,我舍不得杀。我从小时候就很仰慕你,很喜欢你。”

    他又羞愧又厌恶,满面狰狞。被迫着向敌人剖白内心真屈辱。他以为他一辈子都说不出这话的,却说了。他的手按着他的胸口,手的温度使他感觉到了他的疯狂与迷乱:“李芙,我最喜欢你了!我不服的是,我才是你最得意的弟子。你为什么选择了陌龙城,不选择我?你控制人心算无遗策。你知道,当年你只要勾勾手指头,我就会给你卖命一辈子!你却远离了我。为什么?你跟我说句真心话。”

    一句话从多年前追问到现在,“为什么不是我?!”我那么爱你!

    小镜王沉默了。他不怕他跟他玩虐杀,可以当做敌人硬抗。他若是跟他说真心话他有点受不住了。多年的游戏人间,他以为他就是一个没心没肺的花花公子。这人跟他谈真感情是要他的命啊。

    他累了。十多年的恩仇纠葛使他精疲力竭,多日殴打也使他内心虚弱。他决定说点话:“你想多了。我对你从无蔑视之意,我对义子们都一视同仁。”

    他难得真诚、老实又坦然地说:“人人都觉得自己与众不同,其实大家都是凡人。一,你太认真了,我却不认真,我们走不了一条道。如果你不是这般强求,我们的关系会更亲近些。二,我收养义子教会他们本事,他们长大成人后为我所用数年。这很公平!我从未强迫别人为我卖命,他们都是心甘情愿的。我问心无愧。三,我对感情天生放浪,只求随心所欲。不求被束缚。我的感情在哪儿我也不知道。”

    “‘公平’、‘问心无愧’、‘感情随心’,这就是我李芙的人生准则。任何人也改变不了我。你也不行。”

    他的话语亦真亦假,似调侃似真心,神态又轻浮又沉重。却如同巨雷炸在人们心头。压抑得所有人都变得渺小变成了粉末。

    风离天的脑子砰砰得跳着疼,万念俱灰。是的。明珠说过,你把他当什么人,他就是什么人了。他是根椐人们的不同来区别对待他们的。他太认真,他就远离。他选择了他就会背上最沉重的包袱。

    他也未强迫任何人。陌龙城是喜欢他的。十六岁的懵懂少年怎么会不喜欢一个才华横溢、风流犀利的英俊年青人呢。陌龙城与他一样都爱上了最年轻锐利的他。陌是大家公子,知进退,他不会强迫师父只爱他一人。风离天太穷,太认真,太渴望出人投地,他这种人连感情都必须是最好,最纯,最热烈专一的。对方必须以同样纯粹的爱回报他。

    ——他要的东西他给不了!

    年轻元帅的心情如九天瀑布跌落悬崖。眼里发潮,心发堵。早有预料但听他亲口说出这句话。还是觉得如坠深渊。

    他稳住情绪,定下心,像是孤独得与凌空砸下的重山相抗衡:“那你跟我说,以前你曾经对我有过感情吗?”

    小镜王一语不发。他霍然明白。有。但不能。他爱控制别人,更爱控制自己。他严厉得控制着自己不陷入他的沼泽。

    风离天觉得天塌地陷。为他少年时苦苦追求而追不上的东西,为这十多年无着落的却暗中存在的爱而崩溃泪下。“我明白了。我不想再提过去,我能改变以后。李芙。我给你一个机会。现在我已是一国元帅,坐拥魔域。我也打败了你,可以向你提条件了。我要你以后跟我走,专心喜欢我。我就将过去一笔购销。你能做到吗?”

    小镜王面色发苦。事情向着他最不愿的地方滑去。与风离天和解。不难。反而太容易了,太有吸引力了。他这些年累得快晕眩了。只要他点点头,他的爱他的命就唾手可得……只是……

    风离天紧紧攥住他的手腕,血红眼睛瞪着他的眼,切齿道:“我起誓,你以后只要留在北域,我就向天帝担保你,让你平安渡日。再没有人能动你分毫。我还要给你建一个你想要的桃花源,让你以后都活得逍遥自在。”

    镜王听到这句话,潮热的心如激雪袭面,猛然清醒。浑身都冰凉透了。他脱口大叫:“不行!我不投降。我也绝不会离开双城一海。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为什么要投降你?你别做梦了。”

    一句话如平地惊雷。风离天的神色大变,墨纪雅与众人都骇得一震。

    小镜王变得愤怒无比:“你休想骗我投降。你也是想要我的命,我绝不会向你们……”

    风离天浑身的血直涌向头顶,猛得站起举起铁剑便劈向了他:“——那你就去死吧!”

    “噗”的一声,小镜王的脖颈中剑,鲜血喷溅。他捂住脖子摔飞了。军卒们大惊,墨纪雅大叫一声扑上前抱住了他。

    镜王翻滚着,脖子上割裂开一道深深的口子。皮肉翻卷气管裂开,当下就喘不上气,他还愤怒地叫着:“不行……”之后就说不出话了。

    人人大惊。墨纪雅伸手按住义父脖颈大叫:“你干了什么啊?你杀了他!”

    风离天重重得喘息着,摇晃着身体。血剑“当啷”落地。脑子里还是嗡嗡鸣响。只翻腾着一句话。他果然是骗他的,还在同他耍心机!他还是不肯放弃南海,还是要钱、要城、要势、要控制他。他又一次得拒绝了他。

    他的心是铁铸的石头,劈不开,捂不热。

    年轻元帅的心底满是黑暗。如凝视深渊。深渊也在吞噬他。这些年的想法作为都如同一场梦。荒唐、可笑、虚度。还有一种如释重负感。他终于杀他了!摆脱了这个蛊惑控制人心的老妖怪,摆脱了那些鲁莽的青葱岁月,朦胧的感情,疯狂追求的爱与希望,那些谁爱谁恨,爱谁恨谁……

    他拔慧剑斩情丝。他赢了自己!

    他的热泪又蓬勃而出。此刻,他也终于明白他不是跟他博弈,是真的宁死也不降。苦苦哀求也不降,谈真心谈感情也不降,铁剑割喉还是不降。这种狠劲、疯狂劲和强横凶暴劲盖过了他。他又输了。狂怒之后是刺骨的疼痛。紫衣元帅发觉他从心底到身体、指尖、脚下,都麻痹撕裂疼痛了。他像个孩子般得嚎啕痛哭。他从十多年前就想崩溃得大哭一场,如今终于哭出来了。

    当年为什么要认识这个人啊!烈日下他站在宣仪城的义庄门口,望着满山坡的坟头墓碑破祠堂发出了愤怒又坚韧地冷笑,“你想让我死,我偏偏要活着!我还要杀回中原!”那时候的他夺走了炽热的阳光……

    墨纪雅疯了般扑来:“你杀了义父,我要杀了你!”

    军士们拖开他,刘缜忙挡开风离天,去抢救镜王。葛秋吓得瞪圆大眼睛,忽觉得小白脸逃走了真是明智,他看到了什么样的恐怖剧情啊。

    地牢里混乱不堪。

    小镜王李芙萎顿在地。力气、神智都急速失去,放荡了一辈子的男人对着刘缜苦笑了:“这就是死的滋味……我以前总爱说谎骗人,这次我说了真话,怎么就没人信了?只好用命来证明。人是很简单的啊,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想活就是想活,不想死就是不想死,不降也就是不降……我说过我不会投降,你们怎么都不信哪。”

    戴着厚厚的面具在人间演戏,演到最后都脱不下面具,找不回他真实的脸了!

    躯体热气渐消,眼光涣散。他心不在焉得想着他要死了,也失败了。他最信任最委以重任的美少年背叛他逃走了。他知道他快要死了吗,他会嘲笑他为什么不降吧。真讽刺。人到中年才迷上的美少年,狠狠得戏耍了他。他替那些他抛弃的、轻视的、对不起的人,都狠狠得报复了他一把。他还以为他真是掌握心术玩弄他人的天才呢。

    第三十五章 计中计

    城外响起了一阵骚乱声。

    “魔人攻城了,魔国大军来了。”军卒们齐声大叫。

    风离天神色顿变,从浑浑噩噩中拨出了情绪。他抛下混乱的地牢,出了县衙直奔城关。便见原野上数以万计的魔人们如滚滚涌来的雪潮吞没了小城。城外蔓延着厚厚冻气,魔兵们都是一丈高许,惨灰肤色,狞髯恶目披着重甲的野人。魔军前锋却是熊坳部落的“恶命”,随后是魔国十部落中鬼弓部落的大酋长,还有几位脸上涂满腥红刺青,高举松香火把的巫师。正鼓动着魔人释放冻气攻城。

    恶命像一头凶猛恶熊,对着城头叫骂:“风离天,你敢欺骗我。老子就带着魔兵来杀你。”

    风离天冷冷斥道:“你也反叛了我。这是我的北域,援兵随时会来,你们就等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