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月按着刀柄大跨步地走了过去,微一打量便皱眉:“你怎么变成了这副样子?”

    美人摘掉了黑面纱后,面容虚白,身躯虚晃,像得了重病似的。房内木桌上放置着一把快坏了的古琴。和一只剑。

    是绮琴师。绮燕飞向浩月欣喜又虚弱地微笑着:“多谢张大人来看我,没有旁人知道吧?”

    美少年冷着脸却关切地问:“你怎么一个人孤身到了神州?生病了吗?为什么要侨装改扮成女人悄悄找我?”

    孤灯、圆月、院墙那旁传来了花街喧嚣的嬉笑声。两人对面而坐,再看着对方都恍觉隔世。

    浩月有点不自在,他在镜王面前漏了身份也没这么慌乱。心计深的美少年对上无耻老狐狸,谁输是他本事不济。他们都不会受伤。他面对绮燕飞却有点尴尬。他们相识后琴师便对他一直嘉言善行,他却瞒住了身份。

    绮琴师微笑道:“多谢张大人没有跟我们这些凡夫俗子计较。我原本就觉得你不似凡人,果然是位天之骄子、朝廷栋梁。”

    温柔的他绝口不提以往的事,只赞扬他本事出众。浩月暗叹。

    烛光下,琴师低声的娓娓道来:“上一次我们在咯骊山贺寿后分手。你与镜王去魔域抄风元帅的后路,我和墨纪雅就吊着风元帅回南海。路上他追上来,打伤了我,抓走了小纪。我趁机逃走了。我一直在中原神州疗伤。”

    浩月很惊讶:“这都数月了伤势怎么还不好?小镜王与曲神医关系密切……”

    “不!不要叫他。”绮燕飞扬声断喝。浩月微微一凛。

    琴师立刻查觉失态了。他煞白着脸摇晃下身体。穿着纤细女装的他面容憔悴犹如捧心西子。他迟豫了半响,还是咬牙说了:“不要通知镜王!我是故意躲着他的。今天若不是看你们被活尸围困,我还找你有事。我是不会露面的。”

    浩月顿时浑身都不好了:“他又怎么了?又干了什么坏事?我去找他……”

    绮燕飞感激得看他一眼。他是站在他这边的。他们的关系也很奇特,似好友似对手,相互提防又相互信任。

    绮燕飞紧咬着银牙,鼓足全部勇气道:“我打算与镜王分手。”

    浩月真的惊诧了。这是他头一次看到有男人想主动与小镜王分手。

    妩媚又琴技高超的天下第一琴师双眼乌蒙蒙的,带着一丝残忍的决绝:“我要与他分手。所以我受伤后没有逃回南海,径直逃到神州躲起来了。只要他找不到我,就不会再对我下命令。只要我看不到这个人,就不会为他所动。才能下定决心与他分开。”

    浩月悚然而惊。是的,那人有毒!无论谁跟他在一起便会像中蛊似的,言听即从。只有远离了他才会中断这种魔性的迷恋和顺从。

    月光迷离,美丽琴师的手无意地拨动琴弦,室内响起了“叮咚”的琴弦音。他的伤好似很重,袖口脖颈都是条条缕缕的刀伤。他幽幽地道:“……我受够了他。也爱够了他。我很喜欢他!但……我爱得太卑微了。我亲眼看到他是如何对待慕知春、姬林、风离天的。爱上他就得粉身碎骨,求生不得求死也不得。”

    “我太懦弱了。没有他们爱、恨、或者反抗的疯狂劲,只能悄悄地逃走了。我不敢见他。他在我最困苦时救我,送我学琴技,为我规划好前途,手把手得教我真本事。他对我的影响太大了。只要我一见到他的面,就无法开口说‘分手’二字。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当着他的面说‘不行’二字!我一看到他便会全心全意地心疼他,喜欢他,想为他卖命,干任何的事。我不行了……”他的眼睛乌黑晶莹,似乎盛满了泪。

    浩月几乎要吐出来了。他知道李芙是如何发现这些有才华的人,又如何施恩给他们,把他们培养成死士。以感情为名牢牢控制着他们让他们送死。灵秀的琴师早就明白了堕入魔障。他想自救。

    “小镜王知道你逃走了吗?他在派人找你?”浩月眼眸眨动。

    “我不知道。我失踪了三个月。他再愚钝也该知道我这儿出事了。我猜不到他会干什么,也不敢想。在陌生的城池多拖得一个月便得一月,多活过一日便是一日。我不敢想他对我是多么的愤恨失望……”绮燕飞眼露绝望。李芙是个鬼神莫测的天才,想瞒过他的事情不多。他会发现他逃走来跟他算帐的。他一想起来就有一种万念俱灰的绝望。

    ——不是怕死,是怕那种撕破脸的绝望、无心、绝情……

    “我不想这样下去了。会引来大灾祸。会毁灭我,也会毁灭他。我一直盼望着有人能帮我下定决心离开他。这次重伤后我终于鼓足勇气逃跑了。却又得知你们来了神州,今天在街头又看到了你们身陷重围,我……”

    “你是生我的气吗?我一来他就……”浩月打断绮燕飞的话。

    他不想这么婆妈,但温顺的人特别容易激起人的保护欲。特别是绮琴师。他一直很爱护他。

    “气什么?他的花心与你无关。你作为监察御史却放了我们这些匪类一马。我已经很感激你了。这不是嫉妒,我已经习惯了他心无所属。其实他也很可怜,他是控制不住自己……每位光彩照人的大人物都是如此吧。极度乱来,又义薄云天;敢冲敢拼,带着一股无法无天的疯狂劲儿。像一轮大日吸引了万众瞩目。我就是他旁边微不起眼的小星辰。那道唯我独存、照亮天地的光芒太美了。我身不由已地滑向他。

    “就是这样。一方面怨恨他,一方面又怜惜他。一方面想逃离他,一方面又被他深深吸引。我陷入了这种自我摧毁又复生、想逃生又想毁灭的迷思中。我是生病了,身躯里面都碎了,外面是个空壳,变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我伤得很重,每天晚上像个傻瓜似的把破碎的心补起来。第二日早上醒来,发现他没有躺在我身旁时,心就又碎了。周而复始。我撑不住了。到最后我们大家都生病了,疯了,死了。”

    琴师抬起湿润的眼睛,清凌凌地望着偶遇的少年:“我以前问过,如果有一天我面临深渊却没有勇气自救。你会帮我吗?你会帮我‘拔慧剑、斩情丝’吗?”

    他郑重地把剑放在他的手上:“一剑就能解脱了我。求你。”

    不!不是这样的。浩月的心狠狠得揪住了,他猛得摇头:“我不会杀你。一定还有其他办法。”

    他又忽尔说:“或许,他以后不会再缠着你了。”

    “哦……”绮燕飞的双眼落在了他身上,不知道是喜是悲,

    ——如果李芙爱上了别人,他自然不会再逼迫别人了。有一个强势对象就能掌控住那个恶劣浪子。很冷酷也很现实。

    美少年一双璀璨美丽又冷酷的大眼睛倒映着憔悴忧郁的琴师:“我明白了。我明天就把镜王送走。他永远不会再出现在你的面前。也不会回神州。你看不见他就不会再迷恋上他,也就离了深渊。”

    绮燕飞深深地看他,潸然泪下。

    两个人在烛光下深深地对视。浩月的心绞痛起来了。为陌生人,为朋友,为了他,为了那种无力自拔的感情,为了这些滑向深渊的人。为了那种很渺茫的爱的希望、或绝望。

    他的心头堆积满了愤怒,又不知向谁发泄。独自走在漆黑的神州街巷像走进了无边黑海。少年愤怒得以刀砍着路边的松枝,发泄着莫名的怒火。

    第四十六章 味道 刀客

    第二日,锦衣太保突袭了李芙的住所。李芙一觉醒来就惊讶地发现,一伙男人冲进他的屋子,把他架出去丢在庭院、把他的侍卫击退,他们还翻箱倒柜得检查完扔出房子,紫金币和银绽落满了庭院。

    张御史来了,姣好的面容冷峭严厉,当着众人的面宣布驱逐李芙出正愉园。混乱中李芙还挨了很多耳光、棍棒,他懵了。

    张御史冷着脸呵斥:“狗改不了吃屎,你在神州也不干好事。跟邪教勾结、哄抬物价、买通地痞想谋害郑大人,还天天逛烟花柳巷得勾搭女人。数罪并罚,给我滚出神州。否则将你下狱。”

    “冤枉啊,我没有!”李芙气愤地大叫。这小白脸又吃错了什么药,比礼王还会泼污水。他刚刚跟他的感情有了点进展,还想着要不要收心跟美少年过日子。他就翻脸不认人了。

    大庭广众之下,他没法跟右副都御史争辩:“小人这就离开神州。”

    整个正愉园都洋溢着欢快的气氛。张御史总算是看透渣男,变回了清明果决的监察了。李姓癞皮狗在神州神灵活现得蹦达了多日,可恶心坏了众人。

    小镜王垂头丧气地带着赫尔纯等人离开了神州。他本不想在神州多待,但被人撵出神州。也太丧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