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月转身又重重地劈柴,木块飞贱一地。

    明珠依旧微笑着,眼神空洞却风姿动人:“这段日子以来辛苦你了,接下来把重担交给我吧。”

    他的口气绵长且诚挚。他一听到他的声音便觉得意志飘荡,有一种想放下重负的松懈感。这是无所不知的妙臣明珠啊。他唯一愿相信的人。

    “你变了,以前的你像把锋芒毕露的刀。现在你像是收回刀鞘的沉稳的刀。我没有看错你,你是我们最忠实得力的帮手。”明珠的声音还像柳絮般钻进了他的耳朵。

    他有些烦燥地回身。他眼盲,他肆无忌惮地看着他的脸。

    无所不知的明珠神情恬静,胸有定见,菱角般的嘴唇有些发冷却洁净。他伸出手,似乎想以手代眼得抚摸他的脸,又在半空停住了:“他们说你变得很憔悴。你受苦了。”

    浩月依旧未发话。脑子里忽然忆起了他们那一次的对话,“抱歉,我不喜欢你。”

    他的冷血无情是藏在温柔底下的,像致命的泉水快淹死他了!

    妙臣又接着微笑道:“你以你的身份做了很多难为的事,还放弃了很多东西。你很好,现在我来了,把剩下的事都交给我吧。”

    白衣少年突然尖刻道:“你想干什么?”

    明珠皱起眉。他的反应与他预想的不太一样。他以前看懂了少年,对他做出了最正确的评估、最妥当的安排。拒绝他,又把最重要的人交给他保护。他果然遵守了承诺,付出了绝大代价保护镜王。他也成了他的朱砂血心头月。八面玲珑的南海明珠成功得拉拢住了少年。但现在……

    两人站得极近,近得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口气和情绪。浩月又开口了,声音像危险的铁戈:“你是在拉拢我吗?明珠。就像你笼络长乐君、慕知春、风离天和绮燕飞一样。你是镜王的人,却跟他们成了好朋友。你把他们一一纳入了你的计划里,现在你又开始来找我?可惜我不是他们!我也不是你的朋友,我绝不会把李芙交给你的。”

    明珠的灰暗双眼猛得收缩成了一点。浩月就盯着那一点冰冷道:“我是对你有好感。可你利用了这份好感来达到你的目的。我不会再上你的当了。李芙不能回到那个环境。”

    “你这些年来做的事。拉拢那些人,呼啦住双城一海的大烂摊子,想要保护他。没有一点成效。反而把他纵容成了一个嚣张跋扈的大混蛋。杀人、夺财、跟男人胡搞、为了报复毁了半座神州城。你对他的放纵溺爱把他变成了一个扭曲的变态。你错了。你这样做只会送他去死。我带他离开黑暗泥潭才是救他。”

    明珠空洞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惶恐。

    浩月尖锐冷酷、畅快淋漓地痛斥着:“济难海的一帮人全是变态!你也是。貌似温柔体贴好下属,最有用的义子,你却纵容着他的恶劣品性,鼓励他去报复,还无微不至地帮助他,让他一步步得走进毁灭的境地。你才是最喜欢他的人吧。所以你把他养成了一个大怪物!让他除了你之外没有别的依靠。你就能永远掌握他了。你才是个大变态。”

    他痛快至极地叱骂着。这番话藏在他心里大半年了。即使他的内心也碎成了渣他也得说。他从未想过会与明珠翻脸。他永远崇拜着济难海的妙臣。但这一次他想利用以前的旧情带走镜王惹火他了。

    人生真有趣,他们总是得不到自己最想要的东西。

    他爱他,他却爱着他,他却在爱他。三个人都有得有失,得不偿失。都得不到最纯最美最唯一的那颗朱砂痣。身心都低到了尘埃里苦苦挣扎。

    浩月想放声大笑了。在这个荒郊野外破败小镇里为自己痛痛快快得大笑一场又大哭一场。还有比这更滑稽的事情吗?

    英俊年轻人转身狠狠得一斧劈开了柴:“你走吧。我是不会让你带走他的。——这里两个人正好,三个人太挤了。”

    明珠的脸霎时间又青了。一向机变多智的他也默然了。半晌才艰难说:“我不是那种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他发誓要与我放弃一切重新开始的。没有人敢对我违背诺言!”

    风声停止,连树叶婆娑声都静止了,明珠空洞的眼睛望着他。小院外济难海的侍卫们都持刀不动。赫尔淳怒视着他。明珠看不清少年的神情,却仿佛看到了一片黑色潮汐扑天盖地而来。他想抓住一条救命绳索却抓不住。

    他得在巨浪中抓住什么。他微笑道:“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和他都是我的亲人。大紫朝迟早会找到他并杀掉他。你们换个地方吧,去南海,海外吕宋岛都好。请让我帮你。”

    “不。我能保护他。我们约定好了放弃一切。就包括了双城一海和所有人,也包括你。”浩月坚持着。

    怪圈又来了。放纵疯狂的镜王,溺爱捧杀他的明珠,堕落疯狂的首富之地济难海。那些被李芙送进了坟墓或地狱的长乐君、慕知春、风离天、绮燕飞……还有他自己。“小镜王”三个字就代表着伤害人,被伤害。

    他临死前发誓放弃,年少俊杰的前御史才付出了绝大代价救了他。没有人敢出尔反尔。浩月从柴堆里抽出了那把锦衣太保最爱的银鳞宝刀,能砍柴,也能杀人。他持刀对准了明珠:“你敢带走他,我就杀了你!”

    明珠微睁的双眼陷入了骇然。小院内外陷入了寂寥。连偏房里镜王的咳嗽声都没有了,狗哥蜷缩在灶台旁不敢动。

    许久,明珠黯然地后退了:“不必如此。我不想与你为敌。也不会强迫别人做什么决定。”

    浩月冷然屹立。南海明珠第一次现出了彷徨,叹了口气:“他也刚刚拒绝跟我走。你们好好保重吧。”

    浩月的双眼骤然睁大,露出了惊喜。他收刀几步便跨入了偏房。门里暖暖的黄光泻了出来,之后砰得一声重响房门关闭了。温暖的光不见了。

    庭院里只剩下一位青衣如雪的年轻人。冰冷的东西落在他脸上,他打了个寒噤。他抬起脸,伸出手,发现空中洋洋洒洒得落下的是雪沫。下雪了。明珠灰暗的双眸仰望着黑天白雪和破落庭院……“过尽遥山如画。短衣匹马。萧萧落木不胜秋,莫回首、斜阳下。别是柔肠萦挂。待归才罢。却愁拥髻向灯前,说不尽离人话……罢了……”

    他按捺下满腔心事出院走了。

    (s:一络索,过尽遥山如画,引用自纳兰性德的诗词)

    第五十三章 欠债

    天地苍茫,王家镇外的原野上似乎隐藏着很多兵马。这日,一伙陌生土匪们包围并洗劫了王家镇。刀剑声和火枪声急促。匪徒们把全镇老幼像赶牛羊似得驱赶到了镇头。一位黑铠甲的硕长英俊将军来到了镇尾的独门小院前。院内,浩月毫不意外地持刀等着他。

    是阴魂不散的长乐君姬林。有心人会陆续发现小镜王的下落。

    两人之间的气氛也很怪。有防备,也有同病相怜。是敌人,也偶尔说点真心话。

    长乐君不再残暴,反倒有些谨慎客套:“张御史,你比我想像中的能干多了。背叛朝廷救走罪犯,有种啊。只是我要带走他,你敢拦我我就杀了你。”

    浩月直接抽出了银刀。

    长乐君露出白森森的牙阴侧侧说:“你知道你救了个什么人吗?”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为什么?”

    “我早就知道他是个混蛋,又不能不救他。就只好不听你的话了。”

    长乐君哈哈哈地大笑了,“我们该成为朋友的。可惜。你不想听我偏要说。小镜王若是对你说他喜欢你,都是假话。是只有你才能在日坛祭林崩溃时救他狗命。他渡过了此劫,就会像甩狗皮膏药似的甩掉你。我认识他二十年了。他从未走错路,认错人。”他的双目放射出愤慨的火花:“所以,他甩掉了我攀上明珠。现在,他又甩掉明珠抓牢了你。下一步,你猜猜他又会巴结上什么人?”

    狂妄自大的君候去除了狂躁,说话异常得有条理:“他现在还未甩掉你,是因为在这个混乱盘面中跟着你最安全。一旦渡过难关,他就会甩掉你重入江湖。老妖怪绝不会放弃满天下的权势富贵的。”

    “说完了就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