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之涯看了看他,发现点滴没了,去喊护士拔针。

    两人没再继续沉重的话题,程之涯将他送回公寓,到厨房给他熬粥。

    打开冰箱发现一堆速食食品,他方才进屋就发现了,公寓又恢复从前最开始认识苏塘那会儿的混沌状态,各种杂物随便乱放,茶几上烟灰缸一堆烟头,整间屋子最干净的就睡的床、苏塘最爱惜的书架以及最少涉足的厨房。

    没了他,苏塘就是过着这种生活……

    程之涯从进屋起眉头就没松动过。

    苏塘很会察言观色,一见他这样儿,用玩笑的口吻解释:“我写稿的状态就这样的,平日也不喜欢整洁,才不是什么为了你自甘堕落的,或者故意演戏让你心软。别看这么乱,要找起东西来我还是很快就能找得到……”

    “我知道!”

    程之涯提高声调打断他的话,也不知道是哪里冒起来的火气。

    他讨厌苏塘这样急切解释,更讨厌下意识就心软的他,婆婆妈妈的,太不像话。

    “嗯,那就好,”苏塘吐了吐舌头,低头吹着程之涯给他熬的干瑶柱白粥,含糊地说,“我怕你误会……”

    程之涯在将药按照次数分装好,听到这话手抖了抖,用另一只手按住了。

    静了会儿,他佯装若无其事地提及:“你的那个好感对象……他应该来看看你的。”

    苏塘浑不在意地继续喝粥,嘴里含糊:“啊,他跟前任复合了,过得挺好的。”

    程之涯没跟他对视,“那你……”

    “算了,我又不是找不到,”苏塘笑了一下,又摆出他那一套理论,“就跟一篮子的绿豆里的几颗红豆,筛一筛总能碰着另一颗红豆的。还是随缘的好,感情不能强求,不是吗?”

    程之涯没接他话,苏塘越是这样觉悟高他心里就越是空荡荡跟暴风雨过境后一样。可他表面克制得很好,绷着脸正经地分好药,最后看苏塘喝完粥吃了药,体温降到38c以下才离开。

    苏塘执意送他到楼下,程之涯从车后镜里看他裹成粽子,全身上下只露出一双眼睛,视线黏在程之涯这边没移开过。明明有点好笑的臃肿身形,却意外的孤独萧瑟。

    以前为了博得他的怜爱,苏塘装醉示弱扮大度,现在真出事了,却拼命说自己没事,全程对他说了不知道多少句“谢谢”、“麻烦了”,生怕欠他什么或者让他误会什么。

    又比如,提分手时干脆利落就走了,再遇时表现得无比得体淡然,却在背地里询问他的近况。

    程之涯并非榆木脑袋,他懂得个中原因,虽然费了些时日才参透并愿意相信这点。

    以前他想要苏塘,苏塘就借机拼命抓住。

    现在他想离开苏塘,苏塘就刻意保持距离。

    苏塘做什么,全在于程之涯的意愿。

    而不论他做了什么,他为什么要这样做这点,始终没变过。

    第34章 柔软

    暴雨至,市中心交通阻塞,程之涯到苏塘家花的时间快是平时的两倍,到的时候发现钥匙还插钥匙孔里,最近几天苏塘病糊涂,没少干这种傻事。

    程之涯疑惑地推门而进,雨伞倚着鞋柜使劲儿滴水,屋内没开灯。

    细碎的谈话声隐隐约约,程之涯走近声源,隔着房门听到歌声。

    “哇,外婆,您这高音甜中音准低音劲,棒得不行,我要为您转身。”

    笑声阵阵,其中夹杂男孩的声音:“表哥,我也有给和声弹吉他的,怎么不夸夸我?”

    “行行行,都棒好不好,你现在大学生了不起了。”

    “那肯定,你校友啊。”

    外婆问:“塘塘,身子骨利索了吗?”

    “嗯,好多了。”

    “你爸妈最近有找过你吗?”

    “有啊。”

    “睁着眼睛说瞎话,我前天提过你,明明就还那老样子,儿子都不认。”

    “嘻嘻,没关系,外婆认我就行啦。”

    “哎,你爸妈各有了孩子,你爸最近又老来得得子,他们有自己家就都不管你,问都不问,真够狠心的,都这么多年了……”

    “好啦好啦,这又不是一两天的事了,没关系了,”苏塘声音里还带着笑意,拼命安慰外婆,“您疼我就好了,他们有了合心意又听话的孩子,也挺好的对吧。”

    “瞎说,你可不许自己躲一边儿不开心,以前你最喜欢这样。最近之涯有没有陪你啊?”

    “有啊,等下跟他约会。”

    程之涯调整好情绪,清清喉咙,推门进房里。感觉到动静的苏塘猛地回头,裹着一张白花花的空调被盘腿坐床上,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眶通红,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他正跟外婆视频通话,程之涯一下闯入镜头,外婆笑起来:“之涯来了啊。”

    程之涯露出笑容,在苏塘身旁坐下,自然而然地抱住他肩,喊了一声外婆。

    苏塘表情凝在了脸上,隔着被子隐约能嗅到程之涯身上雨的气息,潮湿又温暖。

    聊了几句,外婆以不妨碍他们约会为由,挂断了。

    视频聊天一结束,苏塘立马跟他拉开距离,忙不迭解释起来:“不好意思啊,又让你抓包我撒谎了,我没跟外婆说我们分了。以前不是谈了崩了就是到处玩没定性,外婆常唠叨劝我找个乖男孩,这次要是那么快就分手,她肯定又要担心。你放心,过段时间我会跟她说我们和平分手了。”

    程之涯还在纠结刚刚偷听到的,手心触及的干燥热度突然退却,居然感到有些无措,费了点时间整理好情绪:“带了晚饭,给你热一下。”

    苏塘应了一声好,跟在他身后去客厅。

    这几天程之涯坚持上门送汤送粥,他不说理由,苏塘也没问。

    吃饭时,苏塘摆好餐具,程之涯舀粥舀汤,苏塘说句谢谢才开始喝起来。两人这几天的相处模式基本是这样,不怎么交谈,递个东西也要客气道谢一番,比刚认识那会儿还要识大体、懂分寸,分手了还能和谐到这份上,也算一桩奇观了。

    纠缠了几年,不外乎投缘和谐激情互信犹疑退缩撕裂挂心,都还没熬到相看两厌,继而违背天生喜好新鲜的人性弱点再度爱上彼此共度余生的那刻,一段情就戛然而止了,如今又恍若回到原点。

    说不遗憾是假的。重遇这段日子里,程之涯的心仍会为跟苏塘久违的皮肤接触而剧烈地跳动,仍然能从他眼里看到星星。如果现在问他最想跟谁共度一生,斟酌良久,想到的也只有苏塘。

    可如果真的重新在一起,他们又能对彼此坦诚吗?即使能做到心无芥蒂,他们还能爱意如昨吗?

    他没信心给出肯定的答案,爱情这回事,不是一句“想要”和一时心动就可以回答所有问题。

    饭后,暴雨仍在肆虐,市区部分主要道路积水严重,将程之涯困在这里。

    苏塘看他忧心忡忡,在落地玻璃窗前站了很久,便问:“赶着回去?”

    程之涯收回注视的目光:“菜地的防护不知道够不够,sugar也没喂。”

    一听到菜地,苏塘眼神亮了亮却避而不提,又问:“sugar是?”

    “在师兄家抱养了一只金毛,半岁了。”

    苏塘哦了一声,淡笑:“名字挺好听的,我小时候在外婆家养过一条金毛犬,也叫sugar。”

    程之涯说:“我知道,你提过。”

    苏塘点点头,没继续话题,转身到屋里。他伸了伸懒腰,打开音响循环播放finale(tangoapasionado),向程之涯投来一眼,伸出右手:“外婆说,下雨时跳个舞唱首歌,雨就很快会停,百试百灵。”

    程之涯看他嘴角扬起熟悉的弧度,胡乱说笑的样子一如从前,心中一动,四肢就不听使唤地走过去递上手揽住他的腰。身体的感觉骗不了人,彼此的触碰依然温热亲近,时间倒流,热恋时的甜蜜瞬间上头。

    气氛正好,苏塘却突然开口:“你又偷听了,对吧。”

    程之涯被这话问得瞬间动作全乱,差点儿就踩到苏塘赤着的脚,心虚地嗯了一声。

    “不要觉得我可怜,我跟他们这样也不是一两天的事了,”苏塘握紧程之涯的手,继续引导他的舞步,“从小我就被他们当皮球那样踢来踢去,习惯了期待落空的感觉,后来喜欢男人被嫌弃了也不意外。

    都说童年时在父母那里得不到的,会成为那个人日后建立关系的重要命题,所以不论是爱上沈岭还是你,我大概都想找到那种被需要和接纳的感觉,哪怕一点点,我都会想尽办法去留住。

    我没法跟你坦白我的自私、妒忌、别扭、不安、独占欲,这些太沉重了,也不好看,会吓着你的。

    可这不是撒谎和伤害你的理由,现在跟你说这些,是让你知道,我对你说的做的,不全是假的……”

    程之涯启唇欲言,被苏塘用手指摁住了,用近乎祈求的语气阻止道,“先听我说,好不好,就这一次。”

    “跟沈岭的一段情几近摧毁了我对爱的想象,我花了好长时间才遇到你,找回那种想要爱一个人的感觉,”苏塘歪着脑袋靠在程之涯肩上,声音隐忍,“我不知道还要多久、还能不能遇到下一个像你这样的人,所以我一心只想抓住你、独占你、甚至支配你,极度想确认你是我的。到头来却是爱得过了界,伤了你,也让自己变得面目可憎。”

    哼笑一声,“逃了也好,我终于不用担心你会走,不用反复问自己,我究竟是不是算拥有了你。”

    程之涯胸口一窒,挣了挣苏塘的手臂,想看清他此刻的表情。

    “别动,”苏塘连忙攀住他肩胛骨,抓紧了不肯松手,“再抱一会儿就好。”

    声音渐小,就像在跟自己说,“再一会儿我就放手。”

    感受抵在肩上的温度,程之涯没再说话,夹杂纷繁思绪的潮水不知道第几次汹涌而来,可他倦了,懒得再去挣扎,只闭上眼睛浸没其中,大脑放空,只凭当下的感觉自然地抱住苏塘。

    窗外大雨滂沱,房里竹编灯罩透出暗黄微光,两人身体相拥,继续脚下的舞步,finale(tangoapasionado)单曲循环中,身旁彷如掠过他们无数相爱相离的片段,有种光怪陆离、恍如隔世的虚幻感。

    恍然间,他突然有些记不得,他跟苏塘为什么要分开,他们为什么就成这般光景了。

    窗外雨声渐而小了。

    苏塘最先把手松开,抹了把脸,恢复了寻常语气:“雨快停了,你该走了。”

    程之涯这才睁眼,撞进苏塘一双幽深如夜色的眼眸里,一下恍惚了,心里那块命名为“苏塘”的领土此刻是冰川万里又有岩浆喷涌,冰火交加,有许多话如鲠在喉,直至离开苏塘的小公寓也没能吐露。

    作者有话说:

    finale(tangoapasionado)取自电影《春光乍泄》。

    第35章 败局

    从苏塘公寓回来,程之涯一宿无眠。

    双眼闭上便能看见苏塘安静地说着那些掏出心扉的话语,临别前轻声说再见。他撑着伞在雨中伫立,额前刘海被打湿了点儿,那双眼看向程之涯的任何时候都像在微笑。

    猛然醒来,偌大的双人床,左手边空荡荡的。

    他起床,望着床头那个黑色天鹅绒小盒发呆,胸膛跟被龙卷风掠过似的空荡荡一片。

    看得眼睛酸胀了,便用双手包住自己脸,深深地吐纳。

    耳边依稀是各种声音交错不断,一会儿是苏塘用带着笑意的声音说爱他,一会儿是他说着骗人的话让他心软,一会儿又是他哑声袒露自己的心,真真假假,似梦非真,最终又汇成了一个声音——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会像马达那样找我吗?会一直找吗?

    苏塘问他,会不会找到他。

    他明明,明明回答了“会的”,几乎是出于本能的作答。

    苏塘不信,说他骗人。

    他说,如果你真的爱我想要我,是不会允许我突然消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