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焕朝听到这话,剑眉一扬,勾了勾嘴角。

    方沐风大致能猜到他笑什么,自己平日在他面前没大没小,时不时摆出一副不可亵玩的冷漠姿态,却会在其他人面前倒是会敛起锋芒。

    人在圈子久了,哪怕心里头不是这样想,嘴上也要装孙子。方沐风这么做也是为了给自己少惹麻烦,腾多点时间在演戏上。

    严焕朝保养得当且行事低调,没有所谓的前辈架子,平日相处不怎么能察觉到他们之间的年龄差。倒是方才的一句“孩子”让方沐风恍然意识到他俩原来差了十来岁,前世他甚至随严景山喊过他一声“叔叔”。

    而今他不仅跟叔叔辈的人纠缠不清,还不得不跟他的仰慕者过招,这感觉既微妙又无奈。

    第24章 杀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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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珉凑过来,先是抬手跟相熟的凌川打招呼,然后接上严焕朝的话:“只是不错么?这部电影最先定下你问你想跟谁演一对,你记得自己怎么说的来着。”

    这勾起了方沐风的兴趣,他向成珉投来了好奇的目光,可对方却没继续说下去。

    成珉向来性子直、心眼不多,在场都是熟人,这些不过是无伤大雅的玩笑话,顶多是调侃严焕朝格外赏识方沐风这个后辈,他俩再深一层的关系他怕是还没看出来。

    可这话进了有心人耳里就不是这回事了,凌川表情管理能力再好,脸色也不免变得有些难看。

    严焕朝倒是很坦然,默认了成珉所说的都对,淡淡道:“公私分明,也是沐风足够好。”

    方沐风默不作声地看着这一切,心明如镜。

    上辈子他没能想明白凌川为何清楚严家叔侄的事,以及为何无缘无故告知他真相,到这里总算琢磨出味来。大概是凌川将严景山当成情敌,变着法子不让他好过。然而圈内掌握资本的一方得罪不来,于是就从他这里下手了。

    凌川现在估计也把他当成情敌,记恨上了,方沐风在心里感叹,严焕朝招惹的怎么净是些不好对付的。

    当晚践行宴过后,严焕朝就离开了剧组,留下方沐风完成最后几场戏。

    直至严焕朝走了好几天,方沐风才后知后觉他真的走了,心里空落落的,很难去分辨这种感受到底来自他对严焕朝,抑或是关明航对傅柏的。

    夜里他辗转反侧、时常失眠,白天则拖着沉重的身躯在人物情绪里又进又出。恰好他拍的戏份净是关明航在现实中磕磕碰碰、梦想破碎,以这种犹如失了魂魄的疲惫状态去演,所达到的效果比想象中更好。

    从初冬到初春,电影拍摄横跨了两个季节,就在时令转入暖春之时,北城又下雪了。朔风渐起,彤云密布,纷纷扬扬下一场大雪。

    彼时方沐风刚完成最后一场戏,怀里抱着剧组工作人员送的鲜花,结果宣年却当即拍板说再拍一条。

    这次补拍的情节在他进剧组后不久拍过,当时候表现差强人意,十几条够勉强过了。

    宣年对方沐风说,就尝试用现在的状态去表达,去自由发挥一下。

    全剧组工作人员再度各就各位,迅速好布置场景,方沐风换了一身衣服就走到镜头前。

    这次开拍前,宣年让他试着什么都不演,什么都不想,就躺在雪地里放空自己,认真感受这场雪即可。

    从傅柏家离开后,关明航路过一家小卖部,伸手在玻璃罐里抓了几颗水果糖,在桌上拍下一张一百就走了,也不管老板在背后不住地喊他。

    雪越下越大,关明航剥开一颗糖放嘴里,在雪地上的步伐滞缓而疲惫,走不动了就径直倒在一片白茫茫里,苍白的面容与白雪融为一体。在此衬托之下,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和脖子上的红色围格外的显眼。

    于是方沐风就躺在那儿,嘴里含着一颗糖,睁开眼睛望向灰蒙蒙的天。雪花花白了他的头发,轻悄悄地飘落在他的睫毛、鼻子和脸颊上,融化成水。

    从傅柏的世界里彻底撤退,关明航脸上出乎意料的平静,眼底毫无波澜,让人看不出其中任何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脸上的雪水都结成了白霜,方沐风骤然有了动静,抿了抿嘴唇,像在品尝雪的味道。

    口腔里残留着水果糖的甜味,雪水自唇间渗入,甜的。

    傅柏果然没骗他。

    他却骗了傅柏。

    什么成名机会什么大明星是骗他的,不爱他也是。

    从今以后他将平静地继续自己的生活,活得就像从没未来过北城,从未爱上任何人。

    终于,一颗滚烫的泪珠自关明航的眼角掉落,混合着雪水汇入耳朵里。

    大雪飞不过这座城,人随日光渐渐融化。

    宣年让镜头固定卡在方沐风脸上,任由大雪将他埋了,快半小时了一直没喊停,没放过他任何真情流露。

    方沐风几近被雪掩埋,衣服尽湿,开拍最初脑子里还会不时冒出一些念头,到后面冻得毫无知觉。当任何刻意要演的想法消退之后,属于角色和他的情感也就浮出水面、溢于言表。

    戏一完毕,宣年吩咐助理赶紧去拉起雪里的方沐风,自己也亲自拿大衣给他披上,说:“这条表现很好,赶紧去换衣服暖和暖和。”

    方沐风表情木然,机械似的点点头后,然后兀自走进了摄影棚。

    成珉一眼就看出问题,对宣年说:“沐风他脸色不对,这部戏让他透支太多,你没发现他经常缓不过来吗?”

    宣年当然也注意到,像方沐风这种感受型演员,本来很容易人戏不分,他的演戏方式决定他出戏比入戏更难。

    成珉想去看看方沐风,被宣年拦住了,宣年说:“让他一个人静静,他会自己走出来的。”

    他转头嘱咐其他工作人员,不要去打扰方沐风。

    方沐风没换衣服没休息,就将自己关在出租屋的内景里,瘫睡在床上,两眼放空望着天花板,任由脑子里各种属于他、属于关明航的思绪交手。

    犹如完成一场重要仪式,他在等关明航在他身体里安静下来,等自己摘下面具,夺回身体的掌握权。

    方沐风跟严焕朝拍了不同版本的结局,他不知道宣年最终会采用哪个,会如何剪辑。可不论爱或不爱,关明航和傅柏都已经迈出了远离彼此的一步,今后也只能不回头地继续往前走。

    人各有命,角色是如此,他自己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