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向秉当然明白这番是明赞暗讽,他没生气反而更觉得有意思,大大方方接下这杯酒一饮而尽,完了靠近一步,故意冲他脸上呵口酒气:“宝贝要是哪天被严焕朝玩腻了,随时欢迎来找我,我们来日方长,嗯?”

    他对方沐风另眼相待、再三宽容是有原因的,他应向秉从不玩人家剩下的,可谁叫小美人长得带感性格更是带感,越看越想要,越接触越多惊喜。

    “如果应少肯让我睡,我考虑考虑。”方沐风忍住一股直冲喉咙的恶心劲儿,笑着回击道。

    严焕朝之前说得对,他确实没必要玉碎,至少没必要因为这种恶心货色搭上自己仅有一次的命。对付混账东西有千百种办法,何必非要以死明志。

    应向秉无所谓地耸耸肩,口吻无赖:“行啊,那我也考虑考虑。”

    大家赶紧岔开话题调动气氛,好些俊男美女簇拥在应向秉身边安慰他,免得大少爷输得不甘心又要闹。

    应向秉左拥右抱,也没摆出一副输不起的样子。场内很快又响起一阵欢声笑语,这场比赛过后大家射箭的射箭,聊天的聊天。

    此时有人提议,让严焕朝和方沐风也来比一场,看谁更厉害。众人跟着起哄得热烈,都说要见识严大影帝的水平。

    方沐风也觉得这提议不错,他眼含春风笑意,回头看到严焕朝正在不远处注视着自己,于是朝他招招手。

    严焕朝不慌不忙踱步到他跟前,头顶有一束橘色的灯光照射下来,映衬得严焕朝看他的眼神格外温柔。

    方沐风看迷了眼,顿了好几秒钟才开口问他:“他们让我和你比一场,严老师怎么看?”

    严焕朝就笑了,问他:“赌注是什么?”

    许是赢下比赛心情不错,方沐风特不知死活,用他俩才听得到的声音回了句:“赢了我回去也给严老师来一下,怎样?”

    不料严焕朝却摇了摇头,表情似乎还有点认真:“不够。”紧接着凑到方沐风耳边,轻声说,“当然要我想怎么睡就怎么睡。”

    方沐风看着他,问:“如果我赢了?”

    严焕朝抬手捏了捏他下巴,话里带着笑意:“那就你想我怎么睡你就怎么睡,怎样?”

    方沐风不禁露出一笑:“这主意不错。”

    严景山没把比赛看完就走了,被醋蒙了心的凌川没他能忍,在更早之前就不辞而别。

    坐在车里,司机问说去哪,严景山半晌才冷冷道:“兜兜风。”

    说完他转头看向车窗外,高楼大厦自眼中掠过,玻璃窗折射出人影。他看到了自己,仿佛看见多年前那个孤单的少年。

    严家的家族里几乎不容混日子搭便车的无用子女,每个人自出生即要循着固定的框架长成既定的模样,任何横生的枝叶都必须被立即修剪。

    严景山的父亲偏不这样,非要选择到边远地区支医,非要娶一个毫无背景的灰姑娘,还为此与严家彻底断绝关系。

    严老爷子是个狠心又绝情的角色,当真做到与严景山父亲老死不相往来,哪怕儿子及其妻子双双意外去世也不肯来见最后一面。

    于是,严景山十岁的时候被接回到严家。

    这个冷冰冰的地方毫无半点“家”的气息,所谓家人们忙于上进,一年到头甚至难以聚一块吃顿饭,严老爷子从不来看他,佣人也顾忌他的身份不敢多言。

    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他影单影只,学习和想念家人填满他整个世界,不曾与旁人多一句话。

    某个夏末午后,他终于抑制不住对父母的强烈思念,受不住这个压抑的地方,在保安眼皮子底下艰难溜走了。没想在别墅区绕来绕去始终走不出去,最后误闯进一个鸟语花香的私人花园里,这里的花草树木不似严家被修剪整齐得毫无人气,肆意生长,生机勃发。

    有个高高瘦瘦的年轻人正在园中射箭,看上去约摸十七八岁,姿态优雅得宛若仙鹤,严景山一时看入神了。

    直至那个人步履轻轻向他走来,打量他许久,问他,你是不是严家新来的小孙子?

    严景山被吓坏了,脚下一滑即往后就倒在了花丛中,淡淡的木质香气将他瞬间包围。他仰起脸,被眼前漂亮的年轻男人晃了晃眼,半天说不出话。

    那人得不到问题的答案,便跟他开玩笑,说你把我的迷迭香压坏了,要赔的。

    严景山一小孩子家自然信以为真,连忙问,我什么都没有,要怎么赔?

    “那就每天来浇浇花,”那人笑起来眉眼弯弯,煞是好看,“哪天迷迭香开花,你就可以走了。”

    秋天来临,迷迭香枝头缀满蓝白色的小花,严景山却不舍得走了。那天过后严家的保安似乎得到什么指示,不再严加看守,他总是能很轻易地溜过来,这个男人带他认识花园里所有的植物,教他射箭和画画。

    说来很奇妙,严景山看那人第一眼即有种没来由的熟悉感,吸引着他靠近再靠近。犹如初生的雏鸟,他迷上了这种亲近的感觉,看一眼就执着地认定对方就是自己唯一的归属。

    “开花了,你是不是要赶我走了?”严景山不无忐忑地问那个人。

    那人仿佛一下就看透他的心,笑了起来:“每年都有花开花谢,我有说是哪一年的花开吗?”

    得知自己被诓骗,严景山却心满意足地露齿笑了。

    后来严景山在家宴上见到那人,才知道他原来是被他爷爷藏得密实的幺子,名叫严焕朝。严老爷子对这个晚来的孩子青眼有加,罕见地为他大办一个成年宴。

    有传闻老爷子和严焕朝的母亲分开后,严焕朝母亲才得知自己怀孕并决定生下孩子,换句话说严焕朝是没有名分的私生子。

    不管怎样,严景山都得喊他一声叔叔,可他打心底不认这个严家,怎么可能甘心真把严焕朝当叔叔。

    名为依赖与迷恋的种子并未被这层血缘关系所消弭,它就深埋于黑土之中,拼命扎根,多年来却不发芽不长枝叶,注定开不了花。

    城市霓虹灯光穿透车窗,一张俊美的脸在时明时暗中渐而镀霜结冰。

    方沐风敏锐地捕捉到严景山的离开,他隔着人群遥遥望向他离去的背影,不发一语。

    之后的缠绵时刻里,他深深地凝视严焕朝,感受着他,却不知怎地,脑海里突然浮现起那个落寞的背影。

    其实他比谁都清楚,这个时间线的严景山并非伤他最深的那个人,不过是爱而不得的可怜虫。当一瞬间报复的快感潮退后,他对这样的严景山只剩稍显廉价的悲悯,以及残余点的不痛不痒的恨意,等待着时间逐点抹掉。

    得到了和得不到,人生的两桩最大的悲剧无疑。

    这话是在说严景山,也在说他方沐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