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沐风闻言怔了怔,他闷闷地抽了几口烟,在烟雾缭绕中轻声承认:“……严老师确实教会了我很多。”

    其实他格外清楚,自己已经回不到遇见严焕朝之前的状态,并且将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带着对方留下的烙印继续前进。

    文鹃母亲早就去了,将自己连同房子一道焚了是她最后的心愿。

    终于,在一个寻常的下午,她手一松,书自她膝盖滑落掉地,彻底没声儿了。

    连生表现得很平静,他将文鹃及房子一把火烧了,然后不回头离开这条村。没有人知道他会去哪里,以及还会不会再回来。

    镜头里方沐风完全进入状态,悲怆之情一点点自心底渗出,在眼底、脸上晕染开来。

    李沛然没喊cut,容他的情绪继续在镜头前有层次地舒展开来,直至终于绷不住,哭到面部肌肉牵引变形。

    在喊停许久后,方沐风仍未能从汹涌的情绪中缓过来,就独自坐在在片场一角,默然不语。

    罗天的骤然打扰将他一下拉回到现实中。

    方沐风整了整情绪,从罗天手里接过电话。

    电话那头响起了盛岚的声音,很沉很冷:“沐风,有件事知会一下你。”

    方沐风眉头微皱,回了一声嗯。

    盛岚接着便是简洁的几个字:“邱女士出事了。”

    有那么一瞬间,方沐风的心脏被重重一击,像个倒在台上起不来的拳手。

    当天他跟剧组要了假期,坐上最近的一班飞机回到阔别多时的故乡。

    在太平间里,他见到了以为此生不会再见的邱月华——她正安安静静平躺,一张曾经的美人脸苍白瘦削,额头上残存着些许已干的血痕。

    医院给出的死因为脑外伤导致颅内压升高,引发脑疝而死。

    邱月华下楼梯时失足摔倒,脑袋重重磕在台阶上,人就这样没了。

    她这一死,方沐风也就无恨可恨。

    其实时间一久,他对那些隔了一辈子的过去开始记不太真切,也不想去追究为什么邱月华当初宁愿选择相信冯强,也不愿意站在他这一边。也许是自私怯懦不愿面对现实,也许只是恨透了他的出生毁掉了她人生,而这是对他的报复。

    如今人都没气了,去追究孰对孰错皆是死无对证。

    方沐风曾经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原谅邱月华,但在难以逾越的生死面前,终究只能算了。

    算了。

    邱月华撒手人寰,他要做的只有放手,让过去的都过去。

    方沐风定在原地凝视邱月华的遗容许久,以一种难得平静的目光,在进行一场神秘的告别仪式,久到在旁的盛岚和罗天都觉得他站成一尊雕像,方才看到他拉起白布慢慢盖上。

    下辈子不要再见,方沐风想。

    随后,他井井有条地处理好邱月华各种身后事,盛岚则协助他办理手续。

    邱月华很快便在殡仪馆里火化成灰烬,曾经美得不可方物的她在生死面前一切皆为云烟,结局不过缩在一个小小的骨灰陶瓷罐里。

    一切事毕,盛岚问起他,邱月华还留下个小儿子,该怎么处理?

    方沐风微愣,他都忘了这茬,邱月华和冯强还有个儿子,他同母异父的弟弟。

    他俩在一起生活好些年,但他一直不怎么待见这个流着仇人的血的弟弟。尽管那只是个无辜的孩子,但方沐风再明白事理也不免迁怒。

    盛岚说,孩子爸妈都不在,祖父母辈也都去世了,亲戚谁都不肯接手这个烫手山芋。她托人找了好几天,才找到了他一个在外省工作的堂叔,对方表示愿意接管孩子,但需要先解决经济上的问题。

    听完她这么一说,方沐风一锤定音:“那就由他来抚养,每个月打点钱过去稳住。”

    盛岚点点头,她认同这对方沐风来说是目前最明智的选择,她停了几秒,又试探问:“那你要去看看那孩子吗?”

    “没必要。”方沐风没半点犹豫,瞧着是一副灭绝情欲、冷心冷肺的模样。大概是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生硬冷漠,他静了静,才对盛岚说,“岚姐,辛苦你这些天帮我处理,谢谢你。”

    “咱俩还需要这么客气吗?”盛岚笑了笑,她注意到这两天方沐风说话瓮声瓮气,时不时擤鼻涕,转而关心道,“这几天你状态似乎不怎么好,感冒了?”

    “嗯,断断续续一个星期,”方沐风轻描淡写回道,“不碍事。”

    山区昼夜温度较大,加上他这些天情绪不好连连失眠,抵抗力一差就让病毒有机可乘。

    盛岚见他不怎么着紧自己的身体,脸色显出些许不悦:“反正跟剧组要了几天假,你在家里先歇会,别把自己累坏,我找医生来看你。”

    方沐风下意识回绝,然而看盛岚狠瞪他一眼,便稍稍退让:“不用这么麻烦,我在家歇一天吃点药就没事。”

    盛岚没有再勉强,只轻轻叹了口气:“那你好好休息,撑不下去一定要说。”

    方沐风回家随便服下感冒药,冲个澡后裹上被子倒床就睡。许是药物作用来得凶猛,又或许病情突然加重,他浑身乏力,脑袋胀痛得厉害,明明出了一身冷汗又一阵阵发冷。

    外面淅淅沥沥下了两天的雨,半梦半醒之中方沐风总听到雨声拍打在玻璃窗的声音,连绵不断。他好像做了场异常漫长的梦,一个接着一个,但一醒来就什么都没记住。

    天刚破晓,方沐风挣扎着起床,拖着疲倦到了极点的沉重身躯走到客厅,想给自己倒杯热水再送服感冒药,结果人晕晕乎乎,倒水没对准杯口,被溢出的水烫着了。

    手一松,玻璃杯自高处摔在地上,落地开花。

    方沐风想清理一地的碎片,没想一蹲下身,心脏似是被什么重物擂了几下,咚咚作响,震得他头晕目眩、耳边嗡嗡作响。像是一瞬间全身的力气全被抽走了,累得血肉被啃食干净,内里的骨架顷刻都散了,他人就直接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他半睁开一双眼睛,视线被一团消散不去的雾气蒙住了,看不见任何东西。

    太累了。

    自打重生以来他就不停歇地往上攀爬,拼命想从那个名为过去、名为自我的漩涡中逃出生天,如同一江向前奔流的春水,不舍昼夜,不知疲倦。

    奔跑到了如今,他终于感觉到了彻骨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