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严焕朝让他就这么轻易地跑掉了,事到如今,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大概几年前,凌川分手后与严焕朝再见,那是他主动制造的相遇机会。那会他的自尊心被思念消磨干净,于是想借探班剧组中的某位主要演员之名,再看严焕朝一面。

    两人难得再挨得这么近,凌川被严焕朝身上的熟悉气息撩得心潮澎湃,建筑好的心理防线随之溃不成形,产生的一个强烈想法是,当初他怎么能主动提出离开。

    他禁不住情感裹挟,开口求和,严老师,之前是我不懂事。

    严焕朝不置可否地看他一眼,淡淡地回道,这跟懂事不懂事无关。

    说罢,严焕朝扭脸继续看向了不远处,凌川便也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在尽头处看见了一个约摸刚成年的年轻男孩。

    在人们缕缕行行的片场里,尚有这么一个偏僻的角落,一个高瘦白净的年轻人正在指指画画,转换不同语气和声线演着这电视剧的几个角色的戏份。

    凌川与他隔得有些距离,加上年轻人更多时候是以后背或侧脸示人,看不太清对方的模样。但是凌川能确定的是对方声音条件不错,情绪爆发时哑而不破,一般时候念台词清亮又有穿透力,咬字也很清晰。身段也是显见的好,手长脚长,比划起武侠片的动作潇洒漂亮。

    严焕朝眼带笑意地望着,表情透出了几分柔软。

    凌川神色逐点黯淡了下来,一个寻常的小演员,却得到了严焕朝如此温柔的注视。

    的确与懂事不懂事无关,不过是人在心不在了。

    他凌川要这空壳又有何用。

    等忙过一轮后,严焕朝和方沐风仅两人同行,到西南边陲的小城游了一圈。两人漫无目的也不讲效率地到处走走逛逛,偶尔在清静的寺庙树荫下一坐便是大半天,或租上两辆摩托车绕着海边一路驰骋一路吹风,碰上过云雨就双双淋成了落汤鸡……

    回程途中,严焕朝带方沐风去探望独居大山中的洪瑛。父亲去世后,重获自由的洪瑛也无心重返公众视野中,而是独居深山与当地人一起生活一起歌唱,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扎根于这片土地去感受蕴含其中的文化。

    这些年洪瑛几乎访遍了当地的少数民族村落,耗费大量精力去学习特色的乐器和唱腔,结识了许多民族音乐人,为推广民族文化做出很多努力——先是花费近八年时间一手策划了有关民族音乐的纪录片,后是与一众音乐人合作推出了诸多民族音乐交流活动,目的正在于向大众、向世界展现非遗文化旺盛的生命力和独特美感。

    经年的禁锢后,洪瑛终于得以在山野中自由歌唱。

    对他们的突然造访,洪瑛表示很欢迎。来之前方沐风还担心不被洪瑛接纳,但对方亲切和善的态度很快就让他心里绷着的一根弦放松了。

    洪瑛目前在当地的一家希望小学教音乐,这周正巧碰上孩子们排练话剧,于是便让自己的大影帝儿子搭把手帮个忙,从旁指导。

    严焕朝看向方沐风,嘴角上扬:“我有个更适合的人选。”

    于是这个任务就从严焕朝转到方沐风身上。

    方沐风乐得接棒,每天领着一群小学孩子排练,并在客串了剧中的大魔王。跟这群稚嫩的孩子凑到一块,方沐风彻底放飞,整个人的状态也跟小孩儿似的,排练间隙还一人分饰多角绘声绘色地给孩子们讲故事,逗得满堂大笑。

    洪瑛忍不住也笑了,笑得一双眼眯成月牙形,倒不是方沐风讲的故事本身有多好笑,而是讲故事的人令人心情大好。

    “这孩子我挺喜欢的。”洪瑛对严焕朝叹道。

    严焕朝看了她一眼,又将目光再次定在方沐风身上,锐气十足的五官化为柔和的样子。

    他们在洪瑛这儿住了近两周,期间严景山忙里抽空来过。严大少爷看见方沐风也在,先是愣了愣,旋即便赏他一个冷脸。

    方沐风习惯了,表面如常地钻进厨房帮严焕朝打下手做饭菜,这几天都是严大影帝亲自做饭。

    四个人围着一块不尴不尬地吃了顿饭,气氛全靠洪瑛维持。

    在整个偌大的严氏家族里,严景山有关亲情的美好体验全来自严焕朝和洪瑛,这俩大概也是少有的还能制得住他的人。看在洪瑛的份上,严景山也没将自己对方沐风的敌意表现得过分露骨。

    饭吃到最后,严焕朝提到明天要动身回去,事因方沐风接到新工作。

    “孩子们都很喜欢你,有空要多来,知道么?”洪瑛很认真地盯着方沐风的眼睛,嘱咐道。

    方沐风心里有些感动,这些天与孩子们也建立起感情,他点点头:“我也很喜欢他们。”

    饭后洪瑛闲情逸致上来,说要教方沐风认识独弦琴,严焕朝照旧在一边看他俩互动。

    严景山没眼看,坐不到一会儿就黑着脸离场。

    他们坐在露天院子里,大风掠地而起送来丝丝凉意。方沐风怕洪瑛冻着,便提出到屋内给她拿一件披肩,回头发现严家叔侄不知何时起就不在。

    方沐风走路很轻,脚步声几乎安静不可闻。他路过虚掩着门的客房,听到里面传来有人说话的声音,除了严家叔侄这屋里没别的人。

    大概是好奇心被挠了痒,他脚下一顿,停在门外听了听叔侄俩的对话。

    严景山依然出言不逊来意不善,直呼方沐风是爬床的小玩意,问严焕朝是不是来真的。

    方沐风听出严焕朝回答的语气很是不悦,他让严景山对方沐风放尊重点,“以前我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代表我能包容你随便闹。”

    严景山被这话触怒了,很不怕死地嘴硬道:“我不能接受你最后就认了那小贱货,他除了样子还过去到底还有哪儿好?”

    严焕朝声线更冷,态度异常强硬:“他的好你不需要知道,你接不接受不改变事实本身。”

    里面一下就彻底安静了,两人似乎沉默地对峙着。半晌后,客房的门被骤然拉开。

    方沐风做得出也就没想躲,他与气冲冲大步迈出房间的严大少爷正对上。两人以目光短兵交接了几回合,严大少爷先收回自己淬了毒的眼神,走了。

    方沐风铆在原地,望着严景山逐渐远去的身影,一时无言。

    有那么一刻,方沐风竟觉得严景山的背影原来如此的陌生,而当他再度认真地看着严景山来了又走,内心又是如此的平静,仿佛从未爱过恨过。

    可是他分明在前世很轰烈地爱过严景山,为他放弃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摔碎了也在所不惜,求得惨烈结果也是天不遂人愿而已。

    也正因为那么奋不顾身、掏心掏肺过,方沐风反倒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值得后悔的。

    都说漠视是世间一切情感的对立面,这个词大抵也可以用来形容他此刻对严景山的感受。

    温暖的气息自身后将方沐风包围,他似乎能感觉到严焕朝胸膛正和缓地起伏,渐渐地,自个儿的呼吸频率也被带得跟对方节奏一致。

    “别看了,”严焕朝吻了吻他耳朵,低沉着声音说,“我不喜欢你这么看着他。”

    一直很不喜欢,一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