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此忆喊你那两个字。”说到这个怀绮就来气,“他就是故意激你的你知道吗,你更不能生气,你生气就中计了!”

    昱霄长睫垂下,盖住眼眸,“嗯。”

    “虽然他那样很过分,但没办法,他就是那种人,跟他计较,吃亏的永远是自己。”

    “嗯。”

    昱霄低垂着头,深吸一口气,语气自嘲,“其实他叫的也没错,我就是个孽种。”

    他都不知道他母亲为何要生下他──明明就是一场阴谋。她不生他,她就不会死,很多不好的事就不会发生。他就是个祸害,所以被叫做孽种也没错。昱霄在心里默默地想。

    嘴上顿了顿,接着道:“他没有过分,他说的是事实,过分的是我。我不该生气。”

    “昱霄……”

    怀绮心疼极了。

    她想起月老给她讲过的故事,口气笃定,“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你父母是相爱的,只不过阴差阳错,你不要这么想。”

    “你不用安慰我。其实真的,我没什么感觉,只是被别人戳破的时候有点难受罢了。”

    青年淡淡说着,语气平直,毫无波澜,显得格外平静。可正是因为太过平静,反倒有几分万念俱灰的感觉,让人害怕。

    怀绮更慌了。

    “我没有安慰你,我说的是真的。月老给我说了你父母的事情,他们是相爱的。他还给我看了他们当年在相思树下许的愿望,我可以带你去看,你不要这么想自己好不好?”

    她没有骗他,当时月老讲完那些事情,便施法让她看到了千年前的画面。

    参天的相思树下,女人挽着男人的胳膊,与他依偎在一起。男人身着金纹白袍,衣摆笔直垂坠,肃然工整,女人一身纯黑长裙,飘逸的裙摆随风曳成波浪。她长发编成麻花搭过肩膀,不施粉黛、不加装饰,便美得惊人,眉宇间,都有令怀绮熟悉的感觉──

    昱霄长得很像她。

    女人抬头打量着红叶粉花,鸦羽般的睫毛忽闪忽闪,甜甜地说:“我们许个愿吧。”

    对比之下,男人便显得沉重。

    他薄唇微抿,没有一丝笑意,仿佛心事重重。怀绮注意到,他上唇角有一粒小小的痣。

    “我的愿望,就是你的愿望都能实现。”男人说着温情的话,表情却有些悲伤。

    一阵风吹过,仙云蓬勃,树叶沙沙作响。

    几片花瓣悠悠飘落,融进云雾中,也有几片落在女人发顶,装点了她的昳丽明艳。

    女人伸出一根手指,挑起他的唇角,笑得灿烂美好,“笑一笑嘛,未来一定会更好。”

    男人看着她,渐渐柔和了目光,露出浅浅笑意。女人笑容更添了些满足,放下手,低头轻轻抚摸自己的小腹——这时她的腹部还很平坦。她想象着道:“那时候,没有尔虞我诈、勾心斗角,我们会组建一个小家,卿儿也会降生,我们一家三口,或是四口,都会有幸福的生活。我的愿望,也就是如此。”

    话落,她抬头,眉眼弯弯。

    男人沉默,片刻后搂过她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怀中,轻声道:“嗯。”他目光放远,似乎在看着远方,又似乎在借着远方看未来。

    看那里,有没有他们想要的幸福。

    月老在这时收起法术,年轻男女的背影定格相思树下,凝成千年遗憾。

    昱霄唇边生出些笑意,似是觉得很可笑。

    一个被下药,一个被强x,能有什么感情?

    相爱──这个词可以发生在任何两个人身上,唯独他父母,不可能。

    其实他小时候也幻想过,或许他可以拥有一个完整的家,像天下所有小孩一样,过上有父母疼爱的寻常生活。可事实证明他想多了,哪怕是做梦都想多了。一-夜-情造就的孽种,根本不配有家。就算他父母在世,他也只是个遭人嫌的私生子,他这种人,就不该出生。

    “不说这个了。”昱霄抬眸,伸出手,轻轻将她带进怀中,“已经不重要了。”

    曾经他想过死,因为屋檐下的燕窝中,母燕将虫子喂给雏燕,它们叽叽喳喳地欢唱着。曾经他想过死,因为山间的桃花开了,小孩子们三五成群来赏花,嘻嘻哈哈玩起捉迷藏。

    曾经他想过死,因为不擅长忍受寂寞,飞舞的雪花,凛冽的寒风,单调的白,和折射着无尽黑暗的冰面,他将刀子无数次送入心脏,也在无数个夜里因渴望被爱而哭泣。

    他感受过血液流干的寒冷,心脏千疮百孔的绞痛,倘若明日的阳光能照进这片雪地,他是否可以在温暖之中和融化的冰雪一起渗入泥土永远消逝。曾经他想过死,因为喜欢新鲜,可偏偏今天总像昨天,喜欢自由,可偏偏困于无形的囚笼之中。曾经他想过死,因为还没有遇到她,没有体验到这世间万般爱与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