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侯大人,这是要……?”

    他面无表情,声音幽冷,“传我命令——八百降兵,一个不留。”

    霎那,凄厉的惨叫声与交战打斗的嘈杂声,并着营地里的火光,打破了秋夜的沉寂。

    赵锡闻讯赶来的时候,宋清明正手持长刀,一身的血,站在火光中如同恶鬼临世,刀光一闪便是人头落地,身后,骑兵们正在肆意杀戮。

    杀,杀,杀。血喷涌而出,降兵哀嚎逃窜,却躲避不开,一道道身影在血与火中砰然倒地,只留下一双眼徒然圆睁着,淬了恶毒夹着怨恨,不甘望着。

    “宋清明,你在做什么!”

    赵锡大步走来,宋清明立时转过头,眼里的杀气如潮水般褪去,神情里是赵锡从来没有看到过的哀伤与无奈。

    “不要看。”他急忙伸手要去遮赵锡的眼睛。

    “你疯了,”赵锡却一把攥住宋清明的手腕,那双目里似淬了星子,直盯到难以企及之地。“你可知你这样做的后果?”

    “我知道。”宋清明愣了愣,缓缓点头。

    “你在杀降兵!”

    “对。”

    “你疯了?!”

    宋清明擦了擦脸上血,认真解释,“陇西是羌族人最集中的地区,往前是混夷,身后是大武,我若不杀一儆百,以断他们的反叛之念,这样的事还会继续发生。”

    “那你为何要亲自动手?”赵锡咬牙,从未觉得这淫贼有这么的难以沟通,“……杀降不详,你教世人要如何看待你?就算出乱子也有蒋充世扛着,轮到你来操什么心!”

    自毁前途!

    宋清明被他吼地一愣。

    怎么回事啊,还没见过这样子的他。刀光剑戟声都在远去,宋清明忽然低下头,无奈笑了起来。

    “你真傻,”宋清明说,“都现在了,你还没看出他们派我来平叛的心思么?”

    赵锡陡然一怔。

    宋清明转身,看了一眼那冲天的浓烟,刺鼻的尸体烧焦的气味令他有些作呕,他低低道:“这是一场阴谋啊,一场注定要让我背下杀降黑锅的……泼天阴谋。”

    几月前,他被调到陇西。随后羌族人屡次反叛,镇压虽不是难事,难的却是降兵放回去不久就又加入到反叛作乱的队伍之中,就如野火烧不尽。

    究其本质,是羌人仗着投降之后朝廷不敢杀他们,有恃无恐。他现在虽被封提拔为中侯,但长此以往下去,朝廷很快就会治他一个镇压不力之罪。

    破局之法,唯有宋清明杀了降兵,以此警告羌人各部再敢反叛作乱,决不轻饶。

    然而这样以后,他此前功绩皆因杀降兵一事盖上污点,不可涂抹。那在背后针对他之人就是算着这点,才将他调到陇西,明升官职,暗里险恶之心不可语。

    宋清明早已被人算计的死死的。

    赵锡已经放下了手。良久,两人看着八百降兵在火光中尽数被剿灭,血腥之气和着烧焦味,赵锡忽然懂得了宋清明这半年在边塞过的日子。

    血与火,从杀戮中搏出一条青云路来,这是宋清明选择的道路。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赵锡转身,清冷往外走去。

    宋清明回过头看他,“多谢。”

    作者有话说:

    今天更了五六千字,有什么奖励吗?

    第19章 宋清明有些感动

    士兵们已经在刨坑埋尸体了。

    主帐中,宋清明摸着右手的手腕,心中由于杀降而带来的沉闷之感也渐渐消散。

    他并非是冷血无情的人,初来战场之时,他也是惨白着脸看着手下士兵拿刀割下射雕手的头颅,到后来却见惯尸山血海,看淡生离死别。

    所以杀降也就杀了吧,就算他们临死之前用愤恨的眼神剐着他,就算他们直到最后一刻还在大声咒诅他,就算此生都被怨念缠身,又有什么关系呢?

    杀的人多了,他差点以为也自己只是一具行尸走肉。

    但今天居然有人在乎世人对他的看法,还会大声质问自己替蒋充世瞎操什么心。真是好久不见他愤怒的样子啊,宋清明摩挲着手腕,低低笑出了声。

    只可惜,也是这个人,曾经亲手将他送到了恶魔的手中。

    案几上,烛火扑地一下熄灭,黑暗中,宋清明的笑容不知何时收起。

    他就静静坐在椅上,身子也疲惫地不想动弹,就这样闭上眼睡了过去。发财进来送茶水,瞧见月光下宋清明苍白的脸,又默默退了下去。

    梦里,血海之中,他一身赤色戎装,撑刀半跪于尸山之上,白日里那一个个羌人皆化作可怖的恶鬼,凄厉吼叫间争先恐后地爬上尸山,冰冷的手牢牢攥住他的脚腕,要将他拖下无间地狱。

    “来……来陪我们啊……”

    “宋清明,宋清明!……你不得好死!你必被夷灭三族,丧名失利,不得善终!”

    “滚!”他咬牙,刀锋落下,斩他们的手,斩他们的头,尸山越积越高,直到他一丝力气也无,羌尸前仆后继地压上他身,重重鬼魅争相吞噬分食……

    宋清明骤然惊醒过来,只觉得身上一丝力气也无。

    他缓了缓,站起身来,险些一个踉跄。他掀开帐门出去,守门的亲兵见到他的脸色,都一脸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