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声道:“此事父皇亲允,不可更改。宋老夫人还是请起,孤受不起你这一跪。”

    陆氏身子微抖,脸上一片恼羞之意,却还是不愿意起来。“真要论起债来,想必还是王爷欠我儿更多一些。”

    “老夫人此言何意?”赵锡拨弄着手上扳指,漫不经心,只想在宋清明回来之前快些将她请走,免得那傻子又两相为难。

    “当初,臣妇为何要发卖了府上的那个哑巴书童,”陆氏呼吸急促着,抬眼恨恨看向高位上的赵锡,“王爷不会不知道吧,乾元那个不成器的二弟曾经欺明儿年少,亵玩于他——当初是明儿救了您,带您回国公府,您却还联合外人让宋乾仁这畜牲迷晕带走他!”

    登时,赵锡拨弄扳指的手指一停。

    亵玩……赵锡的手轻轻颤抖着,呼吸骤然一紧,他不是不清楚这两字蕴含的一切。当年他已从暗卫口中知晓,如今再听一遍,却仍是那样的刺耳。

    赵锡当然不会忘记,那晚他堪堪赶到时,宋清明望向他绝望的眼神,他说的那一句“你当真没有心”,他曾嗤笑宋清明是小题大做,如今还言说着要护他周全。

    但早在五年前,就原是他自己将这柄利刃插入那傻子的心口。

    陆氏却没有放过赵锡的意思。

    “您还不知道吧,那晚乾元赶去的时候,我儿被吊在梁下,满身是伤……”

    “他将养了好些天,又有谁曾亲眼见过他经历了什么,夜夜做着噩梦……”

    “梁郡王爷,你所做的一切你都忘了吗,你如今日日与我儿同在一处,可曾真正在乎他的感想,明儿自是不如意,可对人全总是十分心意地付出,可容老妇说句大不敬的话——”

    陆氏还在讲些什么,他已经听不大清了。

    “母亲?”

    一道清朗的声音传来,唤醒赵锡此刻心神的岑寂。他倏然站起来,往外走去。

    “王爷,你去哪?”

    “好孩子,跟母亲回家。”陆氏赶忙起身来攥紧了宋清明的手,宋清明摇摇头退到一边。陆氏恨铁不成钢道,“你这孩子!”

    “母亲,你放心吧。儿子有自己的主意。”宋清明不动声色地掰开陆氏的手,“这件事父亲也是同意的。梁郡王如今也是朝堂上的风云人物,若能借他的势谋个一官半职,之后平步青云也容易。”

    “那你当人家侍卫算什么话!丢脸!”

    “区区白身,就算父亲是国公爷又如何,给王爷当侍卫怎么丢脸。外头乱,母亲不要偏听偏信。”

    ……

    宋清明说了一大篓子话,才将陆氏哄走,临走的时候,陆氏还一步三回头地望着他,仿佛宋清明身处龙潭虎穴。他揉了揉眉心,想起赵锡魂不守舍的模样。

    假山绿树,曲径通幽,午后阳光炙烈,宋清明沿着廊庑拖沓着步伐,打个哈欠是昏昏欲睡。一推开书房门,屋内放置着冰鉴,登时清凉之意扑面而来,倒叫他清醒不少。

    “王爷?”

    宋清明唤了声,瞧见赵锡如在盛峙村那日一般,神情怔怔地坐在桌边。赵锡听见声音抬起头,又是那样眸底深邃地凝视着他,仿佛要望进心坎里,一刀刀铭刻在肺腑中。

    “怎么了?”宋清明走到他身前半跪下,抬眼认真地望着。

    赵锡睫毛轻垂,摇了摇头。

    原来他如此对待,宋清明还愿意留下。只道他如今珍宝在手,却是浑然不觉。

    “我一直说你傻,今日我才明白,傻的是我。”

    “哦,王爷也有这种时候?”宋清明笑眯眯地看着他,嗓音几分温柔。

    “至宝直无价,相识已幸甚。”

    宋清明偏头想了想,轻声道:“朽质生萤火,只拟慕高辰。”

    赵锡低低笑了,刹那就如雪后初霁,朗月入怀。他垂下头,宋清明离他是那样的近。只稍近些,鼻尖相抵,他的食指就勾起宋清明的下巴,呼出的气息交融着。

    宋清明的杏眼里盛满了初夏的日光,浅褐色的瞳孔不安地躲闪着,他向来主动惯了,如今乍是这般,耳尖攀上些许红意。

    “在盛峙村那天晚上——”

    “嗯?”

    “你盯着我,是想这样么……”

    赵锡垂下眼,犹豫间,轻轻含咬住了宋清明的唇,就像避火图上所绘制的那样。

    唇上湿热的触感传来,轰然,宋清明呆愣的眼里只有赵锡放大的容颜与纤长的睫毛,并适才美人脸上那抹纯粹的笑意。

    直至大袖衫从椅子上滑落,他的掌捏着宋清明的后颈,他的手搂上宋清明精窄有力的腰,两人彼此半跪在桌底,衣袂相贴,发丝相缠,屋内冰块消融,呼吸渐重,两人毫无技巧地舔咬着彼此的唇瓣。

    “主子,外面的——”

    河清一踏进屋门,就感觉有什么东西从他身边蹿了出去,倏忽就飞不见了踪影。自家王爷不知为何跑到桌底下,如今缓缓支起身子来,发丝凌乱,唇瓣红润,连着袖衫半滑,露出半块精致的锁骨来。

    “主、主子?”

    “滚出去。”

    “诺,诺……”河清拔腿就跑,跑到院外摸着自己的项上人头,还感觉有些不大真切。

    刚刚那个飞出去的玩意儿,莫非是——宋三公子?

    看这阵势,原来宋三公子竟然如此大胆,不过也难怪,那位毕竟与旁人不一般,可是青天白日这就……

    河清胡思乱想着,撞上了海晏,抬起头见他一脸戏谑,这时也不计较了,忙拉着他说道:

    “我刚才啊——”

    此刻,赵锡还在屋内懊恼自己的一时冲动,只是那人的气息、那人的嗓音,那人那抹认真的眼神都交相在他心头翻腾着,叫他再也忍受不住,要将这一幕彻底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