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艾打算跟钟休说一下这件事,因为钟休最喜欢的滑手也是林辙。他初中开始玩滑板,一开始看的就是林辙的视频,以林辙为榜样,他的竞技精神鼓舞了很多初入滑板圈的人。

    郝艾平时没有在中午来找过钟休,怕耽误他的时间。但他明天早上的飞机回郑川,现在来找钟休,是想和他再多待一会儿。

    临近下班时间,郝艾给钟休发了信息,然后就去实验室外面等他。

    钟休出来得很快。“怎么这时候来了?”他一看见郝艾,眼里瞬间染上了笑意。

    “想你了啊。”郝艾腻歪了一下。

    “吃午饭了吗?”钟休问。

    郝艾朝两边看了看,见没人,走上前抱住钟休的手臂:“还没有。”

    “今天想吃什么?”钟休自然地问。

    郝艾想了想,说:“去食堂吧,我想吃铁板牛柳。”

    “好。”

    两人走出研究所,郝艾一出门就放开了钟休的手臂,规规矩矩地走路,钟休却靠近了点,揽上他的肩膀。

    食堂里人不是很多,钟休用教职工卡刷了两份铁板牛柳,两人边吃边聊,郝艾把要去郑川参加表演赛的事告诉了钟休。

    钟休听完之后,说:“我也想去。”

    郝艾眼睛亮了,他有些期待地问:“那你能去吗?”

    “恐怕不能,”钟休也很想去,但实在抽不出时间,他遗憾道 :“你帮我要个签名吧。”

    “没问题!你什么时候放假啊?”郝艾又补充问:“放寒假。”

    “大概一周后吧。”钟休说。

    “好惨哦,”郝艾说,“我现在就已经给自己放寒假了。”

    自由职业有一点好处就是可以随时给自己放假。

    “别刺激我了,我放假还要继续赶论文呢。”钟休说。

    “那个……你爸妈还在郑川吗?”郝艾小心翼翼地问。

    “在。”钟休说。

    钟父这些年几经调任、升迁,现在已经是市里的一把手了。

    “那你过年回去吗?”郝艾又问。

    钟休点头:“嗯,回去。”

    “好,我在郑川等你回来啊。”郝艾歪着头笑了。

    郝艾今年要回舅舅家过年,他现在虽然在南川生活,但过年还是要回郑川过的,在那里才有归属感。

    “什么时候走?”钟休问。

    “明天早上。”

    当天晚上,郝艾抱着一个小花盆去钟休家里蹭饭。

    “……你为什么给我一盆土?”钟休纳闷地把花盆接了过来。

    “它表面上是一盆土,但其实有生命。”郝艾神神秘秘地说。

    钟休:“?”

    郝艾说:“我往里头埋了种子,想种东西来着,但现在还没长出来。”

    “什么东西啊?”钟休有些好奇。

    “苦艾草,”郝艾说,“你别看这么小一盆,我看网上说,它可以长到两米呢。”

    郝艾见钟休盯着那盆土,表情挺古怪,于是又说:“我觉得你应该挺喜欢苦艾草的。”

    我觉得你还应该挺喜欢我的。这话听起来忒不要脸了,郝艾没敢说。

    “是很喜欢。”钟休笑了,然后他又问:“不过你确定……它还有生命?”

    “不太……确定,是不是我哪个步骤弄错了?我在网上买的种子,明明是按说明书里写的那样种的啊。”

    “……”钟休沉默了一下,冷静分析道:“也可能,现在不是它的生长周期。”

    印象里这种植物通常在三四月份播种。

    “啊?”郝艾开始怀疑人生:“是这样吗?我太蠢了吧!”

    “也可能是种子有问题。”钟休安慰道。

    “噢,”郝艾又把小花盆拿了过来,观察了一会儿,问:“那你看还能抢救一下吗?”

    “我是学的是化学,不是植物学。”钟休像看白痴一样看向他。

    “……我懂了,你又在嫌弃我,我马上就滚,”郝艾说完就往大沙发上一瘫,然后开始翻滚:“好,我滚了。”

    宽敞的大沙发被郝艾弄得一团乱。

    “别得寸进尺啊。”钟休弯下腰,拽住他的手腕。

    “我这叫有恃无恐。”郝艾嬉笑着坐起来,往钟休怀里蹭。

    两人又针对艾草的养殖问题聊了很多没营养的话,见时间不早了,郝艾站起身说:“我先回去洗澡了,等会儿用水高峰,我住的那栋楼建得比较早,设施也都挺老,水压太低,楼层高一点用水的人一多水就经常上不去。”他吐槽道。

    “我家供水没问题。”钟休也站了起来。

    郝艾点头:“嗯,你这栋楼是前两年新建的,户型设施什么的也都是最好的。”

    “……”郝艾这个傻子并没有听懂他的潜台词。

    “所以,”钟休停了一下,说:“你可以在我这里洗。”也可以搬过来住。

    “不太好吧……”郝艾挠挠头,有点不敢相信。

    钟休沉默几秒,说:“那当我没说。”

    “啊?”郝艾脑子这才转过了弯,明白了钟休的意图,“别啊,要不我们今晚……”

    “晚了,”钟休轻笑,站起来搂了搂郝艾的肩膀:“你快回去吧,收拾行李,明天一早还要去机场,早点休息。”

    郝艾仍不死心,还想再挣扎一下:“我特别愿意,真的!”

    “走吧,我送你回去。”钟休转身打开门。

    郝艾撇撇嘴,跟着他下楼。

    到了郝艾住的那栋楼下,钟休说:“注意安全。”

    “我会的,”郝艾点点头说:“你要记得想我。”

    我也会的。

    第二天上午,郝艾到达郑川,下午就去滑板公园参加了表演赛。比赛结束之后,他先是在微信里跟钟休炫耀自己和林辙交换了联系方式,又给钟休发了很多他录的林辙滑板的视频。

    表演赛在郑川去年新建成的滑板公园里举行,规模空前盛大。

    钟休一一点开视频,林辙今年已经四十多岁,做的滑板招式不比之前难度大,但动作依然潇洒流畅,游刃有余,魅力不减当年。

    最后一段小视频里出现的是郝艾,他向偶像致敬,表演林辙最出名的招式——反脚大乱。

    郝艾穿了件蓝色卫衣,是很亮的色调,他戴着一顶灰色毛线帽,及肩的黑发被压在耳后,一脸漠然,看起来很酷,但钟休知道他这是紧张的表现。

    郝艾踩着板像阵风一样从不远的高处滑过来,滑到灰色与橙色相接的斜坡,连人带板跳起来,他跳得很高,滑板腾空,翻转,然后稳稳落地。整套招式行云流水,完成得漂亮。

    他从坡上下来之后,减速向前滑行,路过拍摄的相机时,停了下来,对着镜头比v,然后露出了一个张扬又洒脱的笑。

    最后这个视频钟休看了好多遍,视线始终定格在那个笑脸上。

    之后的几天,郝艾日常给钟休发信息,话题总是很无聊:在干嘛吃了吗今天心情怎么样啊我们和好吧。

    钟休则对着他发来的信息陷入沉思,我们还没有和好吗?

    *

    钟休订了回郑川的机票。

    原本需要一周才能完成的工作他提前做完了,比预想中早了两天。

    爱情使工作效率变高。

    钟休回郑川那天,郝艾来机场接他。郝艾一见到他就飞扑过来:“想死你了!”

    到处是行色匆匆的旅客,钟休放下行李箱,旁若无人地和郝艾在机场大厅里拥抱。

    “你等会儿要回家吗?”郝艾问。

    “嗯,我爸今天也在家,我先回去看看。”钟休说。

    “那替我向叔叔还有……阿姨问好。”

    “嗯,其实,”钟休有点犹豫地说,“我后来才知道……我妈那时候找过你。”

    “啊?”郝艾反应了一下,才知道他说的是六年前两人分手的事。杨颖琼算是导致两人分手的间接原因,郝艾也并不是毫无怨怼。

    可她毕竟是钟休的妈妈。

    “你别跟阿姨吵架啊,我感觉阿姨挺能说的,你跟她吵架应该不占上风,”郝艾知道钟休和杨颖琼的关系不太好,不放心地叮嘱道,然后又补充:“没有说阿姨不好的意思。”

    “放心吧,现在不会吵了。”钟休说。

    钟休得知杨颖琼单独找过郝艾,是出国前两个月的事,那时候杨颖琼仍在出国的问题上和钟休争执。杨颖琼问他,到底为什么一意孤行非要出国,别人都跟你分手了,你还死拽着不放?这种姿态真的很难看。

    钟休本就因为分手这件事很阴郁,见杨颖琼这样激他,于是也说了气话,他说,国外比这儿开放,你管不着,我去国外搞同性恋。

    杨颖琼气极了,说了她在两人分手前找过郝艾的事。她说,你们的感情这么脆弱,根本经不住一丁点儿的诱惑和困难,同性恋这条路不好走,在哪里都一样。

    但钟休更坚定了要出国的念头,他过了语言考试,又着手准备申请出国需要的材料。

    在美国的前两年,他借口学业忙,假期没时间回国。杨颖琼不止一次地询问过他以后什么打算,什么时候回国,她说一直待在国外不是长久之计,毕业后早晚还是要回来的。钟休一概置之不理。

    第三年,钟父百忙之中抽出时间从国内飞过来看他,逛了逛他的学校,了解他的生活和专业研究,最后温和地询问他为什么不愿意回家,是真的很忙吗。

    在钟父面前,钟休说不了谎,于是把自己的事告诉了他,他们在钟休的公寓里谈了一整个下午。

    钟休记得那是一个晴朗的冬日午后,阳光透过百叶窗,被切割成一道道光影洒在书桌上。一切都是温柔的,钟父好像也褪去了工作时那副严肃的面孔。

    钟父工作忙,很少管钟休,也从来没有要求过他什么,两人连坐下来聊天的机会都很少,但这不代表父亲不关心自己的儿子。

    钟父说,如果你们的感情真的足够深,就算现在因为某些阻碍分开,以后还是会走到一起的。

    他又说,这件事是你妈妈做得不对,她也像我一样,希望你过得好,但是她用错了方法。你是一个独立的人,不是谁的附属品,父母也不能干涉太多,你的未来是属于你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