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长凛却当即敏锐地抓住了重点:“季家通敌,你从何而知?”

    那双秋月清泓一样的黑眸黯淡下去,楚流萤轻抿着唇,不肯言说。

    下颌忽然被一只骨节分明力道极大的手钳住,以不容抗拒的力道迫使她抬起头。

    楚流萤看到男人冷冽愠怒的神色,低沉而摄人的音色声声砸在她心头:“糯糯,我不是说过,不许你查么。”

    他手劲极大,钳得楚流萤下颌生疼。

    那双潋滟清妙的眼睛如秋池般蓄满水光,滚落的泪珠砸在傅长凛的那只清瘦修长的手上。

    带着滚烫灼人的余温。

    傅长凛倏地缩回了手。

    他将那只被泪珠打湿的手背在身后,薄情而冷冽地笑道:“郡主不肯说,便少来管我的事。”

    殿中的炭火已孤独地燃过太久,未添新炭,广殿内暖融的热度不知何时渐冷了下去。

    小郡主像只被遗弃的幼崽一样,忧郁落寞地顿在原地,深深望了眼他暗伤所在的肩胛。

    第9章 倦怠 她乖巧,娇矜,为他而活。

    楚流萤感到前所未有的倦怠与无力,她忽然觉得自己竟渐有些看不透他了。

    分明她与傅长凛青梅竹马,分明少时情深似海。

    而今,他垂眸温声唤一句糯糯,都似披着一张深情的假面。

    楚流萤记不得究竟是从何时起,傅长凛那身温柔却别扭的性格,竟蜕成了这样尖锐伤人的轻蔑与傲慢。

    小郡主一生只爱过这么一个冷硬而寡言的有情郎,一腔赤诚爱意都愿许他。

    可似乎他的有情郎,只当她是掌中圈养的金丝雀。

    乖巧,娇矜,为他而活。

    仿佛她的爱,是理所当然,唾手可得,取之不竭的。

    将人惹急了,他便披上那张柔情的面具哄回来,不必报以真心。

    多可笑。

    楚流萤拢紧了尚带着炭火余温的狐绒斗篷,踏进初冬的凛冽风尘里。

    那件水云烟牡丹色软银轻罗裙在斗篷下露出一节清妙的裙摆,在灰蒙的天色间如落日熔金般乍现。

    分明是极衬她美貌的丽色,瞧得出她为见这有情郎做了怎样周全的打扮。

    陆十远远跟在她身后,目送小郡主挽裙进了香车。

    他仍如往常一样隐入暗处护送郡主回府,却听到车中有人音色明丽地唤他:“陆十。”

    陆十应声现身,单膝跪地行礼道:“郡主。”

    她是傅家既定的主母,便是一样是陆十的主子。

    “不必送了,”少女清渺如烟月的音色从车中传来,“你去南亭别苑,好生护着他。”

    陆十沉吟一瞬,极为恭敬道:“是。”

    那驾华贵富丽的马车自丞相府驶出二三里,直往临王府方向去了。

    陆十止步于街角,照小郡主的吩咐跟去了南亭别苑。

    小郡主却并未依陆十所想直入王府。

    车驾在临王府前生生转了弯,沿另一条偏僻无人的小径绕至玉香楼背后,如入无人之境般大摇大摆驶入了玉香楼。

    “小姐,坊间都说玉香楼乃是傅相手中的产业,您频频来此,若是被傅相发觉了怎么办?”

    楚流萤点了点她额角,戏说道:“傻子。”

    市井皆说,玉香楼能在这皇亲贵胄交错混杂的天和城经营得如此风生水起,必然背靠强权。

    在这个皇权日渐式微的王朝,真正所能依傍的强权,大约只剩傅家父子与御史大夫贺允了。

    临王虽效忠皇帝,却因血脉尤遭皇帝忌惮,是以手上并没甚么实权。

    而御史贺允乃是前朝老臣,迂腐刻板,于风尘一道大约是嗤之以鼻的。

    玉香楼背后究竟何许人也,自然不言而喻。

    只是傅长凛此人手段凌厉杀伐果决,凭一身权柄在朝中一手遮天,早已是不可言说的人物。

    京中虽好奇,却也不敢深究。

    “这玉香楼,无盟无派,不沾朝堂之争。”

    楚流萤撩起一侧窗牖的垂帘,扫了眼外头繁忙热闹的景象。

    翠袖不可置信道:“小姐,您可别唬我。京都势力庞杂,玉香楼若无所依傍,怕早被吞得骨头都不剩了罢。”

    楚流萤理了理袖口的细褶,在她的搀扶下娉娉袅袅下了车驾。

    “你说对了一半,京中势力多如豺狼,玉香楼乃是不可多得之情报网,自然遭人觊觎。”

    小郡主扫了眼后院,远远瞧见几个丫鬟正剪着开到初冬的月季,为今夜的表演仔细洗着晾着花瓣。

    晾在院中的丽色仙裙襟带翻飞,竟依稀透露着些微宁谧安好的烟火气。

    她提着裙摆身姿轻盈地踏上台阶:“可倘若这各方势力彼此抗衡,相互制约呢?”

    阁顶有渺渺的琴声传来。

    翠袖替她提着斗篷垂直脚踝的下摆,又听得小郡主解释道:“只要均衡各方势力,使他们彼此抗衡,便足以在乱世中谋得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