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长凛年少时因着凉薄桀骜手段狠戾,没少挨过傅鹤延的戒尺。

    这乌木打人极疼,戒尺落在手掌心里便如皮开肉绽了一般灼痛不止,打完之后手掌常接连几日握不住碗筷,但却不见半分血光。

    后来挨得多了便逐渐积累出经验,常以左手受训,如此还可留着右手抄书。

    傅长凛瞧着这位年事已高的老父亲实在气极,遂老实交代道:“是。”

    力道狠辣的一戒尺瞬间抽在他左手掌心,近乎是同时便留下一道鲜红的印子。

    “不杀贤士,不害忠良,”傅鹤延紧攥着戒尺直指他眉间,“教给你的礼义谦恭,全喂到狗肚子里了么?”

    傅长凛跪在他面前坦然自若:“不需动用一兵一卒,亦有万全之策,可兵不血刃迫使贺家收回名牒与誓书。”

    “荒谬!你当真是要反了天了。”傅鹤延怒不可遏道。

    他高高举起手中很有些分量的乌木戒尺,却不知缘何终归没有落下第二记。

    这个孩子自幼便智谋惊绝,又是个偏执且极有主见的秉性。

    皇帝将他选作太子未来最可依傍的近臣,与王室一样学最高深的兵家策论与帝王之术。

    为的便是在自己百年之后,为太子留一个可安立于乱世洪流中而不倒的定海神针。

    傅长凛与太子同岁,在他官拜丞相的同一年,太子却罹患恶疾不治身亡。

    这么一位专为太子日后登基铺路的近臣,于是便成了王朝里权势滔天不可一世的存在。

    傅鹤延已退避多年,如今只牢牢把控着朝中军事命脉,以强权为震慑,攘外安内。

    至于朝中诸多阴谋诡计尔虞我诈,只要不触及皇权底线,他一概再不过问。

    “贺御史乃是朝中肱股之臣,”傅鹤延长叹一声,“何况小郡主早退了与傅家的婚约,今后招亲择婿,你又有甚么立场去拦。”

    傅长凛直挺挺地跪着,那只受戒尺的左手都未有分毫动摇:“陛下既能指一次婚,自然还可以指第二次……”

    “啪——”

    第二记力道更为狠厉的戒尺抽在他掌心。

    傅鹤延一时盛怒至极:“逆子,你既已毁约,何苦还要再毁了人家的好姻缘。”

    他亦是亲眼看着小郡主长大成人的。

    这些年那位临王府乃至整个皇室捧着含着的小祖宗,跟在傅长凛身后吃了多少苦头,皇室之中怕早有人心存芥蒂。

    何况傅长凛下聘当日毁约,单是临王爷这一关怕就能脱下他一层皮来。

    “纵然你有心挽回,只怕临王府也不肯啊。”

    傅长凛却丝毫不为所动,只是执拗道:“不是好姻缘。”

    傅鹤延看他如此执迷,心下百味杂陈。

    他自然是同夫人林晚涧一样,打心底里喜欢临王府那位乖巧知礼的漂亮小郡主。

    本以为两个孩子相伴多年,家里这逆子总有开窍的一天。

    却不想这逆子非但好不知错,甚至闹到了小郡主拿出尚方宝剑也要退婚的境地。

    傅鹤延攥着戒尺,怒极反笑道:“贺家那二公子不算好姻缘,你便算是好姻缘了么?”

    他凉凉地补充道:“就依楚承的性子,怕是宁可招一赘婿上门,也不肯他家里那位掌上明珠,再与你有半分纠葛。”

    这话实在扎得人浑身都疼。

    却也字字在理。

    傅鹤延接着道:“届时你意欲如何?再拿你手里的滔天权势,逼皇帝赐一道旨?”

    傅长凛无甚所谓道:“若旁人都可,孩儿亦可以做临王府的赘婿。”

    陆十早在傅鹤延踹门而入时便退了出去,在暗处乍然听得这句赘婿,霎时间为傅大丞相捏了把冷汗。

    倘若傅鹤延是贺允那样性格的老臣,怕是早被气得吐血三升。

    傅鹤延却并不气恼,反而抚掌笑道:“好啊,倘若你当真有这样的本事打动楚承,我亲自把你送去临王府做上门女婿。”

    傅相入赘,实在是陆十想都不敢去想的事。

    傅大丞相这样手眼通天智谋无双的人物若是入了临王府的后院,只怕要囫囵吞了临王府的势力罢。

    纵然不论傅长凛与临王府千丝万缕的瓜葛,楚承也决计不会招揽这么一匹深不可测的孤狼入府。

    傅鹤延对此自然心知肚明。

    他近半月皆在城郭练兵场监督将士训兵,今日才来得及赶回,如今积压了许久的账亦是时候清算了。

    傅鹤延自衣袖里取出了那副骨鞭,漠然吩咐道:“照例,到祠堂去跪。”

    这是要上家法的意思。

    傅家祠堂里香火不绝,摇摇红烛映照着错落有序的灵位,在碑牌间投下一片斑驳摇曳的光影。

    傅长凛跪在宗亲灵位面前,面不改色地受下了一鞭。

    傅鹤延高高扬起骨鞭,口中述道:“与临王府的婚事乃陛下金口御赐,你下聘当日毁约,是为不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