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长凛深陷在厚褥之间,仿佛浑身的剧痛都被这点光影消弭。

    兴许那位伤心委屈的小漂亮,正静静立于暗室之中,隔着一层地砖,默然听着他的每一步筹谋。

    如同曾伴他走过十二年的血路与荆棘一样。

    在他将坠深渊时,遥遥递来一只温然有力的手。

    傅长凛侧耳贴近灵堂的地砖,试着努力靠她更近一点。

    只听到了自己微重的呼吸声。

    外头天色渐渐暗,今夜的风雪似乎缓缓弱下来,浓厚的云层间透出微末的银辉。

    白鹰已按照他的吩咐,将成箱的御寒之物,与那点御前才用的冻疮膏搬了进来。

    丞相府中常为小郡主备着许多御寒的小物,手炉,冬帽,斗篷一应俱全。

    白鹰甚至将她儿时常戴的那顶毛球冬帽都一并寻了出来。

    傅长凛服了药,又熄灭四下烛火,躺在衾被间直望着堂外,等那位一身冷香的小漂亮,来推开这扇虚掩的门。

    只是直至夜深,也未见半点清丽的孤影。

    傅长凛借着幽微的天光,遥望堂外飘摇的风雪。

    他起身抚平黑袍的细褶,将那顶冬帽与御用的冻疮膏妥帖地揣在怀里,出了灵堂。

    男人先是矮身将长明灯的灯油蓄满,才仔细护着怀中衣帽,撑开油伞,沉寂地踏入了深雪中。

    傅家的杀手已将整座府邸翻过十数遍,却终归是无功而返。

    小郡主却又是实打实地确在废址之中。

    傅长凛隐隐有了揣度。

    他依着陆十回禀的几处疑点挨个寻遍,终于找到一处极为隐蔽的出口。

    临王府砖石满铺,单凭肉眼决计认不出这道暗门。

    傅长凛叩了叩砖石,尔后温然道:“糯糯。”

    地下暗道往往以特殊的砖石铺设,足够最大限度地窥探得地上的动静。

    他这样的音量,足够小郡主听得一清二楚。

    里头迟迟未有回音,这小祖宗大约已然睡下了。

    傅长凛背靠断裂的残垣散漫而坐,捧着怀中柔软的冬帽,哑声自语道:“糯糯,耳朵还痛么?”

    天和城自入冬以来便分外不太平。

    小郡主接连遇险,能够保全性命便已是千难万险哪还顾得上旁的。

    这娇贵小郡主自临王府失火后,便被迫躲入暗室间,又被傅家封锁周边,大约已过得很是清苦。

    打从江南而来的娇气少女,却竟在这北境,练就了这样一幅坚韧温柔的脾性。

    傅长凛微微俯下身来,凑近那道只可由内打开的暗门,絮絮道:“这冻疮膏,需得早晚各敷一次。”

    他活像是秋图老医师附体一样,渐渐滔滔不绝起来:“每日用药前,需得拿热水浸透棉帕,贴在冻疮处敷一敷。”

    “用完了药不可见风,要安生带着冬帽,将耳朵遮好。”

    肆虐的风雪积蓄在伞面上,又或纷纷扬扬地洒在男人肩角,傅长凛一概不管。

    他举着伞,伴着天际渺远的月色,侧首认真叮嘱了许多。

    她幼时常戴着绒暖的冬帽,又披着斗篷,只露一张圆软的漂亮脸蛋。

    小郡主常跑来傅家,乖软地与他黏在一起,也常落下各式的小物在他府中。

    临王府从不缺这些,自然不甚在意。

    反倒是相府的老主簿,一样一样尽皆用心收着,堆在傅长凛的私库里。

    怀中那顶极暖的冬帽,便是老主簿所收。

    傅长凛将冬帽与那罐冻疮膏,仔细收拢在一个小小的包裹里。

    傅长凛扫去阶上细雪,将包裹留在暗门之前,又将手中的纸伞扣在其上,拿碎落的砖石镇住,免得教疾风卷走。

    他长身立于暗门之前,静默一瞬,终于沉寂落寞地回身离去。

    踩过深厚的积雪,如孤狼般渐掩没于接连天际的暴雪之中。

    身后,那道叩不开的暗门缓缓松开一道缝隙,有幽微的烛光流泻而出,像是冰天雪地里仅存的一点暖意。

    小郡主身披斗篷,举起烛光摇曳的纱灯,远远照映出远处微茫的孤影。

    那方小小的包裹上,似乎还残余这他怀中的余温。

    也染上了他纯粹冷冽的气息。

    身后翠袖幽幽叹了口气,望着自缝隙间飞旋而来的细雪,轻声道:“外头风寒,郡主早些安寝罢。”

    楚流萤一语不发地垂下举灯的手,娉娉袅袅地回过身,牵头往回走去。

    她不过是不忍瞧他就此自绝生路,才学着幼时楚锡哄她的法子,悄然留下了一点线索。

    猫与雪兔,足够作为她生还的见证。

    小郡主抱着那方小小的包裹,又收了油伞。

    沉重的暗门在她身后重重阖上。

    云团嗷呜一声,在她脚边撒泼打滚,要瞧一瞧她怀中究竟抱着甚么宝贝,却被小郡主拿手指推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