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在小皇帝走投无路时,才轻淡地抬起眼来,指点一二。

    楚端懿秉性纯良,赤诚耿直。

    有傅长凛亲自来教,大约终能做个合格的帝王。

    老皇帝虽庸懦,眼光却是从来不差的。

    小郡主遥遥立在远处,望一眼灯火通明的鸿台殿,清然一笑。

    下一瞬,傅长凛忽然毫无预兆地搁下手中文册。

    小皇帝从满堆的奏折间抬起头来,询问地望了他一眼。

    “与陛下无关,”傅长凛正衣敛容,径直往殿外而去,“陛下且批阅奏折便是。”

    “可……”

    鸿台殿的朱门轻然阖上。

    楚端懿捧着那份教他头大的奏折,唯能硬着头皮继续钻研。

    小郡主转身欲走的瞬间,身后忽然有人掌灯凑近。

    “糯糯。”

    自小郡主搬入宫中常住,傅长凛便鲜少再有机会同她说上句话。

    新皇登基,朝中公务繁忙。

    贺允年事已高,在贺府休整,连带着教授新帝的重担也一并落在他身上。

    小郡主戴着临王妃亲手钩织的冬帽,两侧垂下的绒片将耳朵严严遮蔽。

    她这模样极乖,倒也难怪哪个长辈见了都想揉上一揉。

    少女回过身来,淡淡退开两步,施礼道:“傅相。”

    她似乎渐消融了那一身伤人的冰刺,默许他如寻常朋客一般凑近半寸。

    只是仍披着一身霜寒,没半分热意,学足了他这些年来的清冷与疏离。

    傅长凛尝到一点苦意,一时难以再开口寒暄甚么。

    倒是小郡主清清淡淡一笑,起了话头道:“映霜来为陛下送些点心,已托付给宫人了。”

    果然仍旧很不一样。

    换作以往的小郡主,会含着清亮明媚的笑意,絮絮说着点心怎样可口,转而讲到今日又有怎样的开心事。

    她口音极软,常带着点轻快雀跃,含笑望过来时,仿佛倾世的日色都为她停驻。

    而非今日这样客气疏离的一句“来送点心”。

    傅长凛原只求能得她一次侧目。

    而今他求得了小郡主的目光,便开始贪心地渴盼着这目光留久一点。

    他想要捂化这层满覆的冰霜。

    小郡主却款款福身,全了礼数:“映霜仍有要事,先行告退。陛下还在殿内等您,快请回罢。”

    傅长凛伸了伸手,却终究未能挽回些甚么,只遥遥目送少女胜雪的衣摆隐没在林路尽头。

    年关将至,明晚便是除夕夜了。

    因着先皇丧仪已毕,新帝特敕年节如常,市井间已逐渐撤去素缟,眼见得喧嚷热闹起来。

    小郡主除了宫门,在一处闹市间叫停了车马。

    她仍旧一袭极清丽素净的白衣,却未披那厚重的斗篷。

    清冽夜风间,她心心念念的乔乔如约而至。

    小郡主亲昵地埋在她怀中,像是终能脱开一点皇城的桎梏,松快道:“乔乔。”

    身后嚷嚷人潮中,有一抹颀长的黑影驻足而观。

    如乔晓得她面上不显,心底大约未必能立时放下先帝的崩逝,故而同样一身素衣。

    天和城中着素者不少,在人群中倒不算突兀。

    如乔较她高出一些,任由这位小祖宗埋在她肩窝,抚着后背哄道:“乔乔在呢,阿萤不开心么?”

    小郡主诈死之事如乔已然从沈敛那里知悉,却终究免不了忧心。

    只是近来朝中局势大洗,尔后又是新朝更替,小郡主无暇他顾。

    如今这位祖宗全须全尾地立在她跟前,才教她真正放下心来。

    天和城每年除夕夜前,总有七天繁盛庙会,百姓借此置办年货,庆贺年节。

    往年小郡主总跟在傅大丞相身后,撒娇央求这尊冷面神与她一道游庙会。

    楚流萤仰起头来,含笑道:“乔乔往年会来庙会么?”

    如乔淡淡摇了摇头,仿佛勾起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慨叹:“往年,大约是在练琴罢。”

    小郡主便同她牵着手,直奔那处叫卖着糖酥的摊子。

    傅长凛远远坠在少女身后,瞧着她步履轻快地穿梭于闹市间。

    今夜已是年节庙会的最后一晚。

    傅长凛目送小郡主乘车出了宫门,一时神使鬼差地拜别皇帝,悄无声息地跟了上来。

    昨夜,那名被生擒的北狄杀手骨力终于捱不住诏狱酷刑,招供了北狄精兵的藏身之处。

    陆十连夜查证过,确系藏于二公主产业里某处暗桩之内。

    这暗桩,却正隐没在闹市中心。

    年关在即,市井熙攘,百姓来来往往置办年货,实在不是动手的良机。

    朝廷按兵不动,只待除夕之夜百姓阖家不出,便可围剿藏兵。

    自临王府失火案后,小郡主身边便时常暗卫云集,轻易出不了差错。

    傅长凛暗随至此,不过是今夜好容易脱开了公务,私心里想要多瞧一瞧她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