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是简单操办的,前去吊唁的人却还是很多。时温这些年得罪不少人,也有些纯粹是嫉妒的,拣着机会便要落井下石打压她两句:冷心冷肺的家伙,再生父母一般的恩人没了,别说掉一滴眼泪,眉毛竟然都没皱一下,十足的没良心。

    但也有真心实意站在她这一边的,想要回击,却被拦着。

    紧接着就听见了那两句——“一坛子毫无标记的骨灰,怎么能证明是他?”“不是他,就配不上我的哀悼。”

    很简单的两句话,没什么语气起伏。可莫名其妙的,室内的空调好像就失了效,他一下子觉得掉进了冰窟,从头凉到脚。

    尽管后面爬出来了,也还是有后遗症,一天天跟个偷窥狂魔似的盯着,生怕她一下子就冲过去把医院和殡仪馆掀了。

    挖地三尺找一个人,听上去好笑,但时温真的做得出。他知道的。

    不过她后来到底什么都没做,每天踩点上班延时下班,照常处理案子练书法,跟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就是发呆的时间多了些,偶尔路过支队长办公室,站在那儿,就是一具会呼吸的蜡像。

    因为会呼吸,所以活着。活着,就得承受更多。

    也正因为如此,谢傲雪的案子出现时,他表面上装得痛苦,心里却松了一口气,至少大家能聚在一起,一群人总比一个人闷着好,有事情占据时间总比闲着发呆好。

    然后就忙到了现在,一直到今天再来墓前悼念。

    “温哥啊。”

    按理来说,她冷静了这么多年,偶尔一回受刺激过了头冷静不下来有些荒唐想法也正常,这才是正常的二十多岁的青年女人应该有的表现。

    可是——

    “我知道这很难接受,我也不愿意相信,可它就是既定的事实了,我们能做的只有接纳它,好好的,让师父安心。”

    深吸了一口气。

    “这个东西确实出现得突然,也不该在这儿,但可能是当时发生了什么,或者火化的时候,人多事杂的,就......”

    连自己都有些说服不了了,可话到嘴边,还是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就是搞丢了吧。”

    沉默。

    像是压根没听见他的话。

    刘钦炜动了动嘴唇,努力地还想再说点什么,面前的人却忽然转了过来。

    剪影就变成了完整的一张脸。

    毫无血色的一张脸,拓印在他的瞳孔上,又反射进她的视线里。

    是这样的自己。

    时温别开眼,目光在半空停住,顺着刘钦伟站立的位置延申下去,一直到楼梯倾斜向下的尽头。

    乌黑的发顶、平直的肩线,然后是淡灰色的大衣和笔直的双腿,一点点地升上来,最后完整地出现在视野里。

    似乎是也看见了她,定定地在原地站了片刻,随后收回转出去的角度,直接朝着这个方向走过来。

    “早啊,时副支队长。”孟彧停在同一级的平台上,“刘警官。”

    “欸,你也,”看了看他手里的东西,刘钦炜试探着问,“有人在这儿?”

    孟彧让他这古怪的问法逗得笑了下,下巴往他们斜侧方抬了抬:“来看看已哥。”

    留意到墓碑前的花束、酒杯和烧得几乎没了影的烟,他道,“你们已经结束了啊。”

    “是啊。”刘钦炜说,忽然想到孟彧似乎是周已介绍来的,再听他的称呼,两人也很熟悉的样子,于是问,“欸,师父当时火......”

    视线让人挡了一下,没说完的那些话,也被突兀响起的女声盖了过去:“你经常来这?”

    面前多出一个人,空间一下子变得狭窄,刘钦炜只得后退一步,就这么跟孟彧隔开了距离,听见他的声音从更远的前面传来:“还好,没事情的时候会来看看,但最近一直在市局那边。”

    所以就不怎么来。

    所以呢?

    问这个问题的意义是什么?

    想要问问他有没有看见可疑的人?

    “以后不用去了。”却并没有听见预想中的问题,似乎纯粹只是想掩盖刚刚自己预备抛出去的话题而已。

    刘钦炜不由得看了眼面前的时温,又听见她说,“谢傲雪的案子结了,这段时间谢谢你。”

    孟彧一愣,也忘了去认真分析,她平静面容下那一点几不可见的紧绷是出于什么原因。

    只想着,这就是告别了?

    时温,其实,名并没有什么意义吧,并没有什么“终温且慧”的寄托,真正值得在意的实际上是姓吧。

    时——石,石头做的心也该让水消融一点的。

    不至于这样,不至于只是——不用去了。谢谢你。

    这样冷冰冰的拒人千里之外的客气。

    “那些骨头,都有结果了吗?”太过于急着抓住机会,因此不自觉地,就往前走进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