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腔破开的感觉是如此真实。

    姜无猛地睁开眼睛,头顶白光刺目。

    “老大!他醒了!”

    有陌生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

    姜无动了动手指,缓缓向着心口探去。

    “别动,刚缝上。”

    被喊“老大”的人走到床前,声音低沉……而熟悉。

    姜无眯着眼适应灯光,侧首望向那个逆光的影子。

    “虎……纹?”

    熟悉的面孔笑起来,眉宇间仍是在原始星球上一贯的戾气,但是没有狼耳朵。

    虎纹:“你麻药代谢得太快了,等会儿会很疼。”

    姜无难以置信地眨眨眼,慢半拍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虎纹用眼神逼退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小弟们,坐在沙发上点了根烟。他已经很好地融入了人类社会。

    他是残酷北地脱颖而出的进化种,天生就比其他人更具有适应环境的能力。

    “两天前,我被你送到这颗星球。”虎纹道,“刚好遇到星盗火并。”

    “这里是……星盗大本营?”

    “对。”虎纹扯了扯复杂的人类衣裳,“这里是‘蓝蛇’基地。”

    麻药的效力渐渐过去,胸前的缝合伤开始疼痒。

    姜无笑说:“看见有人打架,你肯定迫不及待地加入了?”

    虎纹:“那当然。我随便帮了一边,就是蓝蛇。他们老大死了,我上位。”

    “把所有竞争对手都打倒,然后上位?”

    进化种弹掉烟灰,咧嘴一笑。

    姜无:“你怎么找到我的?”

    “废星上的动静闹太大了,我们的基地就在旁边。”虎纹道,“我感受到了你的气运之力,立刻带人来找你了。”

    姜无由衷道:“谢谢。”

    虎纹:“我才要谢谢你。”

    姜无笑着摇摇头:“你给我移植了一颗心脏?”

    虎纹道:“嗯,机械心脏。”

    姜无低头看着胸膛上的缝合线,难怪跳动的力道这么强劲。

    虎纹问:“你为什么会在那儿?你的小宝贝呢?”

    他并不知道伊斯特的真实身份,只当依姜无对于麟的喜爱,怎么着都得把麟也带到星盟来。

    姜无:“我的小宝贝儿就在太空站外头。”

    虎纹皱起眉:“那团气运?原来你当时说‘复活’是这个意思。”

    姜无颔首。

    虎纹抽完烟,道:“我打算改个名字。”

    “哦?”

    “我的第二条命是你给的。”他面色郑重,“我打算跟你姓。”

    “噗——疼、疼。”姜无边笑边皱眉,“姜纹?别别别。”

    “为什么?”

    “就,太怪了。”

    虎纹不大满意地抱着手臂,“好吧。”

    他站起身:“你休息会儿,别的事儿晚点谈。”

    “好,辛苦你。”

    虎纹给他倒了杯水,关灯出门。

    姜无舒了口气,听着胸腔里的心跳声忍不住露出微笑。

    还活着,太好了。

    姜无这一觉睡得很好,再醒来时伤口还有些疼,但已经可以下地了。

    蓝蛇的小弟们又好奇又怯缩地瞟着他。

    他们昨天上星网查了,对方的身份简直惊掉了他们的下巴。

    星盟军校双学位的毕业致词代表,战功赫赫的星盟上校,还是个通缉犯。

    如果说前两个名头让他们警惕,那最后一个就无形中拉近了距离。

    星盗都是通缉犯,姜无也是通缉犯,四舍五入姜无也是星盗……不,他们都是通缉犯。

    虎纹带着他在餐厅坐下,选了几样做法古早的烤肉和汤端给他。

    姜无笑说:“好久不吃,还真有点怀念了。”

    虎纹:“送走我之后,你的精神体又过了几年?”

    姜无粗略算了算,道:“四百年左右?”

    “嚯。”虎纹咂舌,“那你要是一直去其他星球,岂不是能活好几千年?”

    “理论上是可行的。”姜无吃了块烤肉,干柴焦糊,不如麟做的,“但我没有气运了。”

    虎纹“啧”了声,“你为了救那家伙付出那么多,他知道吗?”

    “人都死了,去哪知道?”姜无道,“不过很快他就能复活了……”

    就在此时,基地外猛然发出一声巨响,整座建筑开始晃动起来。

    “敌袭?!”

    虎纹面容一肃,扔给姜无一把枪,“在这儿呆着。”

    姜无体能还没恢复,去了反而拖他后腿,干脆地点头,闪身躲到掩体后。

    虎纹抄起武器冲向门口,还没出去,便见一股无形能量直接撞垮了外墙,掀起大片烟尘。

    “……军部?”姜无皱起眉,但军部动静大,怎么可能毫无预警就袭击星盗基地?

    更何况,星盗和他们中的一些人还有利益关系。

    浓烟中传来阵阵枪声,但很快就戛然而止。

    外面安静一片,姜无勉强放出受损的精神力探过去。

    突然间,另一股精神力从四面八方包裹住他,直击灵魂深处的冲击让姜无瞳孔微缩,腿软地顺着墙壁滑下去。

    这是……

    精神体被人肆意束缚、侵入,姜无额上流下滴滴汗珠,抿唇压抑住脱口而出的声音。

    脚步声有节奏地接近他。

    姜无眨去眼睫上的水珠,艰难地喘着气。

    来人停在他面前。

    姜无抬头看去。

    身体突然就腾了空。

    来人把姜无抱起来,问:“你是谁?”

    无比熟悉的、冷淡的声音。

    姜无四肢酸软,听到他说话,立刻软在他怀里笑了,“不知道我是谁就抱我?”

    来人沉默片刻,道:“我不记得了。”

    “但是我的灵魂催促我来找你。它告诉我,”

    “我爱你。”

    黑发绿眸的青年人目光沉静,但若是看入他灵魂深处,便能发现他眼中几乎化为实体的浓郁情意。

    姜无懒散地闭上眼,骂道:“把精神力撤走。”

    伊斯特抿了抿唇,缓缓收回精神力。

    姜无的大脑对他毫无防备。这种被完全接纳、包容的感觉让失去记忆的他无比安心。但姜无不喜欢,他也只能放手。

    虎纹从废墟里爬出来,满身尘土,呛咳了两声,喊道:“姜无?”

    伊斯特:“他是谁?”

    姜无冷笑道:“你师父。”

    伊斯特沉默了。

    虎纹呼喊着姜无,跑到两人面前,脚步诡异地顿住。

    “艹,是你。”他对着伊斯特骂了声,虽然长得不一样,但对方身上的气运味道太熟悉了。

    伊斯特眉头微蹙:“你认识我?”

    虎纹挑眉:“你不记得了?”

    对伊斯特怀恨在心的进化种眼珠一转,道:“还不放下你养父!”

    “养父……?”伊斯特愣住了。

    姜无恢复了力气,从他身上跳下来,道:“是啊,我一口奶一口肉把你养大的。”

    伊斯特:“可我没有父母。”

    “所以才是养父啊。”虎纹不怀好意地笑了,见姜无配合自己,变本加厉道,“你养父现在被人害得受了重伤,你不准备帮他报仇?”

    伊斯特看着二人笃定的表情,没说自己虽然不记得姜无了,但还是知道自己本体是团气运。

    不过这不重要。

    伊斯特:“……是谁?”

    姜无:“星盟军部、气运部。”

    “我知道了。”伊斯特淡淡颔首,闪身出了基地。

    虎纹探头瞧了眼:“他干嘛去了?”

    姜无:“报仇啊,你说的。”

    虎纹嘿嘿一笑,对他挤挤眼,“怎么说。”

    “等他想起来再说。”

    伊斯特消失了几天,他的旧部给他传来了现任部长身死的消息。

    姜无这几天正好训练自己适应新的身体,同时让下属趁着部长暴死时的混乱重新掌权,尝试为自己翻案。

    很快他就收到了一封邮件:

    【尊敬的姜无上校:

    军部投票三分之二支持您返回星盟,但皇党以没有证据证明您的清白为由,使用了一票否决权。我们还需就此事进行讨论。

    很抱歉短期内您无法返回星盟。但对您的通缉已经取消了。

    以及,我们在前任部长的笔记里找到了给您的信。[附件]】

    姜无沉默地点开文件。

    【姜无,也许有一天你会看见这封信,这也意味着我失败了。

    当年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还是一个满身血腥气不懂收敛的愣头青。看见你成长到如今地步,我很欣慰。

    但随着你的成长,我也开始恐惧死亡。

    我的身体每况愈下,最终不得不到气运部担任闲职,研究那些星球上没头没尾的虚无气运。此时我以为我就会这样了此残生。

    我从没想过气运部竟然真的能在宇宙中发现“它”的存在。

    仅仅是接触到它逸散出的些微气运,我就找回了久违的力量。

    我的心,以及所有人的心,都被贪欲占领了。

    我们花了大量的时间测算气运数值,更令我震惊的是,气运调查员居然在伊斯特和你身上同时检测出了同源的气运波动。

    你们都是没有过去的人,我无法判断究竟谁是气运化身,但我私心希望你不是。

    在时机成熟之时,我们击碎了气运体,伊斯特也随之死亡,我们立刻明白他才是化身。

    但我没想到你会如此固执,宁可扛下谋杀皇帝的罪名、受全星盟通缉,也要去找他。

    气运部没能回收气运碎片,而你又恰巧逃脱,他们都怀疑是你夺走了剩下的气运。

    事已至此,我希望你能原谅我,原谅一位恐惧死亡的老人,原谅一群渴望气运的普通人。

    人类的欲望是杀人的利剑,而我们都已受到惩罚。】

    姜无嗤笑一声,将电子数据粉碎后扔进垃圾桶。

    以自己的欲望伤害他人,还非得给自己找个台阶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虎纹:“你真的要走了?蓝蛇不也挺好?”

    姜无拿起一个瘪瘪的背包,“走了。”

    虎纹上前与他碰了碰肩膀。

    “想回来随时都可以。”虎纹道,“你的机甲已经修好了。”

    姜无笑起来,用力地拥抱了他。

    “谢了,再会。”

    姜无走出蓝蛇,门前的平台上静静伫立着一架漆黑的人形机甲,垂着头的它平平无奇,丝毫看不出曾在战场上大杀四方的英姿。

    姜无进入驾驶舱,精神体连接的一瞬间,熟悉的声音道:

    【欢迎你,我的驾驶员】

    姜无:“卡戎。”

    卡戎久久沉默着。

    姜无只好软下声音,道:“抱歉啦,以后不会再瞒你任何事了。”

    卡戎:“……姜无!!”

    它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好不容易安抚好卡戎,姜无操纵着机甲前往废弃太空站,再次进入总控室。

    他坐进能直面气运的宽大椅子中,开了一瓶烈酒,凌空举杯。

    “祝贺新生,为你,为我。”

    而气运只是静静地舒展着,并无回应。

    姜无脸颊染了醉态的微红,眼中水光粼粼像是泪也像是单纯的醉。

    “你跑哪儿去了?做完事还不回来找我。”

    他喝了很多酒,杯子摔碎了。他踉踉跄跄地站起身,眼见下一秒就要踩到碎片上。

    一个温暖的怀抱从身后紧紧拥住他。

    “不是不来找你。”

    姜无抿唇笑了,抬手搂住他的脖子,抱怨道:“那为什么?”

    “我……在找和你相关的记忆。”

    “找到了吗?”

    伊斯特:“没有,但……”

    伊斯特缓缓俯身,见姜无嘴角含笑没有拒绝,这才又轻又柔地与他接吻。

    “即便不找回来,我也无比确定,我爱你。”

    已经历过无数次的、两个孤独灵魂依偎在一起的感觉,让伊斯特眼中流露出怀念的笑意,“告诉我你经历了什么,然后陪我去找回丢掉的记忆,好吗?”

    姜无揪住他的领口,凶狠地亲他。

    “还想让我打白工?滚。”

    伊斯特笑起来,他在姜无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爱。

    舷窗外那团瑰丽炫美的云雾悄悄不见了踪影,世间所有气运存在过的痕迹也开始慢慢淡去。

    不用很久,人类便会忘记自己曾经等同于弑神的壮举。

    而这片星光闪烁、永恒不灭的宇宙中,姜无和伊斯特的漫长故事才刚刚写下一个开篇。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后记

    敲下“正文完”三个字以后忍不住泪目了。

    姜无和伊斯特的故事已经结束,但在另一个遥远的时空,他们仍然相爱,并会永远相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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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我写的第一篇文,现在看来仍有诸多不足,但无论如何,我用不后悔的态度写完了它。

    期间有无数次想放弃。从腱鞘炎、腰痛到被盗文网耍着玩……每当此时总会想起“当你过分在意负面反馈,那就是对正面反馈的不负责”。

    所以每次坚持不下去时我就会翻开评论逐条看过去。无论是撒花按爪还是鼓励喜欢,都切切实实让我有了继续写下去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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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我需要一些时间去静心反思写作中发现的问题,再进行一些学习和整理,务求将下一篇文(《榜一爱的人设我都有》)以更好的状态呈现到大家面前。

    在此期间,本文会继续更新番外,时间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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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次感谢陪本文走到完结的小天使们,如果说这个故事是因我的爱而诞生的,那它就是因读者们的爱而完整的。

    此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