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陆上的居民都知道,迈斯特拉国的国王混身雪白,与他终年封冻的领土如出一辙。

    国王陛下寡言少语,行事却相当果断明智,在国内拥有相当高的威望。

    是以,听到行商归来的同伴林德说:“在那个国家,白色被视为诅咒。”时,高夫喝下一大口烈酒,将酒杯狠狠砸在桌上,大声嘲笑起来。

    “真是一群愚蠢的海民!”

    酒馆里顿时嘘声一片。

    如果白色是诅咒,那这样利国利民的诅咒就让他们迈斯特拉一力承受好了!

    老板娘又端来好几杯烈酒,笑说:“是啊,不过高夫,你得先把酒钱付了,加上赊的账,一共十七个银币。”

    “多少?!”

    络腮胡子的高夫脸颊涨得通红。

    “十七个,一个也没得少。”

    高夫眼神飘忽起来,身体倾向林德,低声说:“兄弟,借点钱啊。”

    他早喝得半醉,自以为的低声实则屋内全都听见了,纷纷调侃起来。

    “林德自己就穷得叮当响了,你俩难兄难弟谁也别嫌弃谁。”

    “是啊,林德你家地税今年能交上吗?国王陛下可是已经把税减到一成啦!”

    “我就说别搞什么‘贸易’,老老实实打猎不好?”

    林德还未说话,高夫先红了眼,将饮尽的木头酒杯砸向说话人,吼道:“闭嘴!”

    那人闪躲不及,被砸了个正着,低声咒骂道:“穷鬼!”

    林德悠悠然放下酒杯,提高音量道:“不用各位兄弟担心,税务大臣已免了我往后二十年的税啦!”

    “二十年?凭什么!”

    林德嘿嘿一笑。

    “说来话长……”

    夜已深了,但他们的陛下向来勤俭,空荡的殿内只留了门口与国王桌边两盏烛火。

    他的确拥有苍白的外表,这也让他看上去格外羸弱。

    从幼年登基至今,繁重的事务快要压垮他了。

    总管大臣在灯碗中倒入鲸油,道:“陛下,今年上半年商队的税已经收上来了,大部分还是以物抵税。”

    “嗯。”

    海利亚:“听说他们去了海边?”

    “是的。”

    总管大臣的表情有些怪异起来,“我正要向您禀明一件事。”

    “这次的物税里有一条鱼。”

    海利亚神色平静,“商队能把鱼从极南运到极北很不错,不必苛求鱼的数量。”

    总管大臣连连摆手,“不,不,您没明白我的意思。”

    海利亚终于从文书上抬眼看向他,略诧异道:“嗯?”

    大臣比划了两下,“我说出来,您千万别害怕!”

    海利亚:……

    大臣:“商队,抓住了一条人鱼!”

    海利亚:?

    “人鱼……是哪一位魔法师?”

    “不是魔法师!”大臣急得抹了把额头,“是一半人,一半鱼的,美人鱼。”

    海利亚沉默片刻,随手用兽骨笔画了一条左边鱼身,右边人身的“人鱼”。

    大臣:“不是左和右,是上和下。”

    海利亚顿了顿,重画了个上面鱼尾下面人腿的怪异生物。

    “不不不,他上面是人,下面是鱼!”

    海利亚便把画纸转了个方向。

    “他有头的!”

    大臣近乎手舞足蹈,还要再说什么。

    海利亚放下笔,道:“够了。”

    大臣不得不闭上嘴。

    海利亚站起身:“带我去看。”

    宫殿后面有一座天然泉水,常年不冻,大臣带着海利亚去了那处,咽了咽口水,道:

    “您可千万别害怕。”

    海利亚在他眼里,还是以前摔倒了就会哭的小王储呢。

    海利亚不厌其烦地颔首,踩上雪地,冷静地看向平静的水面。

    什么也没有。

    “在哪……”

    巨大的水突然泼向池边的国王。

    “陛下小心!”

    海利亚来不及闪躲,反射性地闭上了眼,被兜头淋得湿透。

    “什么啊,你怎么不躲?没意思。”

    慵懒清亮的声音从池中传来,海利亚睁开眼,心神一震。

    夺目的金红色在这片只有岩石之黑与冰雪之白的天地下简直像是刺目的太阳。

    人鱼不知何时坐到了岸边的岩石上,正歪着头对他笑,流光溢彩的鱼尾在水中顽皮地摆动,时不时便掀起一片浪花。

    他刚出水,湿漉漉的金红色长卷发贴在皮肤上,一缕缕往下滴着水,就连那水的弧度都是美的。

    海利亚已失了声,大臣对着人鱼怒目而视,恨不得下一秒就把扔出去。

    国王身体欠佳,冷湿的衣服穿在身上没一会儿恐怕就要生病。

    “陛下,外面太冷了,我们回去吧,明日再来。”

    海利亚置若罔闻,心神全沉浸在那条美丽夺目的鱼尾上。

    “喜欢呀?”人鱼顺着他的目光看到尾巴,狡黠一笑,突然滑入水中隐去了身形。

    海利亚:“你……”

    他徒然地在水面上寻找对方的踪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下一秒,一股巨力抓上了他的脚踝,一把将他拉入湖中。

    寒意侵入四肢百骸。

    入水前,他听见大臣惊慌的呼喊:

    “陛下——”

    在水中,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借着月夜的微光,蓝黑色的湖水中划过一条耀眼的鱼尾。

    海利亚咬咬牙,追了上去。

    湿透的皮毛沉重累赘,他索性全都脱掉,只留下贴身的衬衣,蹬动双腿向鱼尾游去。

    他一定是疯了。

    身体越来越重。

    他想浮到水面换一口气,却发现头顶竟然是坚硬的石壁!

    海利亚摸索着石头,肺中的空气渐渐耗尽,他的视野也越发黑暗。

    一双温暖的手臂抱住了他的胸腹,空气如甘霖般渡入口中。

    面前是人鱼带笑的眼睛。

    海利亚突然不怕了。

    他抬手抚摸对方的眼尾,把自己推入死亡边缘却还露出笑容,真是恶劣的魔物。

    人鱼带他游过幽长的水底隧道,海利亚的心神却越发凝重。

    不知隧道会通向何处,若是敌国也知道这条密道……

    然而重见天日时他却失语了。

    不会有敌军从这儿走的。

    因为那是一处密闭的洞窟,一棵深蓝色、发着幽幽光芒的巨树扎根水中,垂下的枝条上开着繁花。

    巨树的根基在水面纠结成一块平地,人鱼熟练地坐上去,随手拧干自己的发尾。

    “漂亮吗?”

    海利亚这才回过神,爬上树根惊异地触碰这棵违反规则的巨树。

    “你怎么发现它的。”

    人鱼柔柔拂过枝条,手指微蜷,像是朵将开未开的花。

    人鱼:“我是为它来的。”

    原来不是商队抓到了人鱼,而是人鱼借了商队的东风。

    人鱼提醒道:“衣服得弄干吧,不然你会生病。”

    “柔弱的人类。”

    他调侃着,用尾鳍戏弄地拍了拍海利亚的腿,没想到这回竟然被海利亚一把抓住尾鳍的连接处。

    “嗯……松开!”

    人鱼一直自若的神情终于破裂,无助地缩了缩尾巴,却只换来更大的力道。

    海利亚仍是容色平静,但姜无却开始害怕起他来,求饶道:“我不会再戏弄你了,松开我。”

    海利亚用指腹逆着鳞片抚摸,看见人鱼难受得咬住下唇,才顺过来安抚他:“你叫什么名字?”

    “姜无。”

    海利亚重复道:“姜无。”

    他这才松手,用衣服擦干身体。

    姜无抱着自己的尾巴,愤愤地看着他。

    没想到对方看似瘦弱的身体竟然有锻炼极好的肌肉,怪不得刚才能抓着他不放。

    姜无:“你呢?”

    “什么。”

    “名字。”

    海利亚把衣服挂在一条树干上,“海利亚。”

    “原来你就是雪国王。”姜无撇了撇嘴,又忘了刚才任人拿捏的窘境,“果然一点颜色都没有,难看死了。”

    “是吗?”海利亚并不生气,下一秒,他便又一次拽住人鱼的尾巴将他扯了过来,“是和你很不一样。”

    姜无没有腿本来就重心不稳,狼狈地摔在海利亚身上,“你干嘛!”

    海利亚却没有进一步动作,只是来来回回摸他的鱼尾,“你找这棵树想做什么?”

    姜无:“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海利亚便用指甲挠他的鳞片边缘,直到人鱼抓破了他的肩膀才停手。

    “说吧。”

    姜无有些委屈地眨去泪意,道:“先知说,如果我能带一个人类来这棵树前为我祈愿,我就可以长出双腿。”

    海利亚:“你要腿想做什么?”

    “水里很无聊。”姜无放弃了挣扎,恹恹地把脸颊贴在海利亚肩头。

    海利亚:“岸上也很无聊。”

    “那是因为你生活了几十年!”姜无道,“如果你来海里,就不会感觉海里无聊。”

    “有道理。”

    海利亚:“所以你想让我给你祈愿?”

    “嗯嗯。”人鱼眼巴巴地望着他,又乖又甜哪还有作弄他时的恶劣样子。

    海利亚忍住笑意:“凭什么?凭你差点淹死我?”

    他又用指尖轻刮鳞片,“凭你用尾巴溅我水?”

    姜无感觉自己理亏,但又太想要双腿,只好耷拉下脑袋道:“对不起,以后不会了。”

    “没关系。”海利亚道,“以后……随你玩。”

    “啊?”

    海利亚沉默片刻,问:“可以亲亲你的尾巴吗?”

    “啊??”

    姜无傻了,好半天才把尾巴往海利亚面前送了送,侧过脸低声道:“快一点。”

    海利亚逐渐靠过去,紧盯着他的反应。

    见姜无脸颊越来越红,海利亚突然问:“亲尾巴有什么特殊意义。”

    姜无立答:“没有。”

    “是吗?”

    海利亚亲了亲尾鳍,又亲了亲鳞片,“说谎是换不来腿的。”

    “就……”姜无撇开眼,尾巴打着颤,“只有伴侣才会……”

    “才会互相亲尾巴?”

    “嗯……”

    海利亚似乎笑了,又亲了一口。

    “等着吧。”

    姜无:“什么?”

    海利亚:“等我想祈愿的那一天。”

    “你怎么能这样!”

    “我一开始就没答应过你吧?”

    海利亚把姜无的头发撩到耳后,与迈斯特拉一样常年冰封的脸终于露出笑意。

    “如果想离开,我不会拦着你。”

    姜无狠狠地瞪着他,“我一定要腿!”

    “好啊,那就留下来。”

    国王的责任像无边的海水围困着他,不可进不可退,只有永不停歇地游。姜无却是破开天际云层的晨光,也是力竭的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既然姜无主动找到了他,那他就绝不可能放手。

    直到生命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