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坊的这处书肆刚开没几日,店面大,里面书籍算得上广博。店两侧有棉纱丝绸铺子,也有酒楼质库古玩杂耍类,周遭客流量大,人来人往很有市井气。

    裴淮从架上取了几本古籍,交到月宁手里,又继续闲逛了几圈,楼上楼下不只是有本地客人,更有许多从外地进京准备明年春闱的考生。

    结完账,他又去外面摊铺上要了碗豆腐脑。

    店小二忙的脚不沾地,裴淮跟人拼了张桌,桌上还有半碗别人喝剩的渣滓。

    “您注意脚下!”小二熟稔地擦完桌子,许是见裴淮不似寻常公子哥,便又拿抹布擦了擦桌子,笑着招呼:“仔细衣裳。”

    月宁站在他身后,看对面那两个大哥滋遛滋遛吃的欢畅,澎溅出的油花溅的到处都是,而裴淮一身玄色,名贵的皮料哪里经得起这般磋磨。

    正暗暗担心着,忽然前面人群不知怎的拱起一阵哄闹,接着便是打砸东西的动静。

    月宁打了个颤,隐隐觉得有股熟悉感。

    就在这时,裴淮抬首对着人群咦了声:“中间那人,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月宁顺势看去,几个身形彪悍的男子围着一个文弱书生,粗鲁推搡,嘴上还骂骂咧咧说着不堪入耳的浑话。

    书生被他们推倒在地,怀里抱着的书本散开,被踩的稀巴烂。

    一群□□打脚踢,下手极其残暴,有人顺手从摊上抄起条凳,砍下去的那一刻,月宁脚步下意识往前。

    是哥哥!

    第七章 欺负

    小二端来豆腐脑,放下后又往碟子里添了胡饼。

    裴淮很是满意的挑起眼皮:“认得?”

    豆腐脑冒着热腾腾的香气,诱人的味道直冲鼻孔。

    大老远带她过来,可不仅仅为了买书,热闹前世没看成,这辈子总不能再留遗憾。

    裴淮一连吃了好几口,觉得心里瞬间通透嘹亮。

    一个病秧子,靠着妹妹做奴做婢供养读书,即便考取功名,入仕做官,在裴淮眼里,不过一个窝囊废。

    可就是这样一个表面软弱的书生,步步算计,苦心经营,利用月宁探取侯府机密,投诚晋王,最终成为其锋利的爪牙。

    正所谓会咬人的狗不叫,说的就是宋星阑。

    他要唱出苦肉计,焉有不捧场的道理。

    月宁像是快要崩断的弓弦,手掌攥的紧紧,仿佛下一刻就会“噌”的断裂。

    裴淮缓缓嚼着胡饼,舀了勺浸满汤汁的豆腐脑,撒了麻汁的表面晕开裂纹。

    月宁别开眼,低头回道:“不认识。”

    裴淮嘴角忍不住上扬,当初她可是听到宋星阑出事的消息后,急的都能放下颜面跑到母亲面前求救,今儿都亲眼目睹宋星阑被打,怎就如此寡淡了。

    他叹了口气:“真是可怜,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再这么打下,恐怕命都没了。”

    月宁眼眶登时红了起来。

    裴淮虽嘴上说着可怜,唇边却噙着笑,问那店小二又要了两个胡饼。

    回去车夫绕了路,经过京兆府衙。

    府衙门口很是热闹,熙熙攘攘的人□□头接耳。

    “打人的怎么还站着,被打的倒要跪着,什么天理?”

    “天理?你不看看打人的是谁。”旁边人瞥了眼,啧啧叹道,“安远伯就这么一个儿子,成天惹是生非,撞上他还能怎样,自认倒霉。”

    “这么说那书生没救了?”

    一堆人面色各异,末了却都向堂中投去同情的目光。

    “听天由命喽!”

    裴淮特意叫车夫放慢速度,生怕月宁看不真切。

    离近些才发现,宋星阑简直被打的惨不忍睹,他本就清瘦,马兴又是出了名的狠毒,打眼望去,尽是鲜红。

    裴淮斜觑着月宁,她整个人都绷的紧紧,侧脸泛着惨白,似乎强忍着不去往外看。

    “你认得京兆府那人?”裴淮捡起小几上的帕子,往她眼角一摁,要掉不掉的泪珠洇进帕中。

    “若是认得,我”

    “不,我不认识他。”

    月宁眼尾潮红,摇头连连否认,“我只是觉得他可怜。”

    哥哥和安远伯世子马兴这场戏,完全是他故意为之,月宁甚至有些分不清,哥哥何时是真,何时是假,他做了太多阴诡之事,面上从不外显。

    裴淮闭了眼,把缠枝牡丹花纹的暖炉往她膝上一放:“看你哭,我以为是你什么人呢。若真是你什么人,我或许能过问一下。”

    他这么说,月宁便愈觉得愧疚心虚。

    遂打定主意任由哥哥自生自灭,横竖他不会死,只要看不见盼头,哥哥便会适可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