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淮斜觑了眼,摩挲着拇指想了想,沉声回道:“每回用膳都要派人盯着,箸筷,瓷器,用完便收走,总之”

    别让她寻死。

    顾宜春心不在焉地走到正院门口,身后的丫鬟见她愁容满面,不禁纳闷,还有十几日便是大婚,长安城贵女几乎都羡慕自家姑娘的好命。

    顾大人是清流门生,背后无甚根基,多年前中进士后便入了翰林院,只升迁缓慢,做了二十几载才熬到礼部侍郎的位子,眼看顾家祖上冒青烟,顾侍郎即将升擢尚书,三娘子又被东宫太子妃一眼相中,即将嫁入炙手可热的淮南侯府。

    这个时辰,本该是暗自欢喜,可瞧三娘子的脸上,仿佛密布愁云,那眉心自晨起拧到现下,又来回踱步,不知到底是不是要进正院。

    “姑娘,若不然进去侍奉大娘子用茶?”

    顾宜春捏着的帕子似要拧出水来,听那丫鬟乍一开口,脑中乱麻忽然清晰,她转过身,道了声“回去”,便提起裙摆往内院行走。

    茶肆雅间,小厮引着个头戴帷帽的姑娘进门,身后的丫鬟也遮掩着面庞,待合上门后,那姑娘才摘下帷帽,正是递信约裴淮出门详谈的顾宜春。

    “有什么条件不妨今日一并提了,若我力所能及,必会相助于你。”

    裴淮坐的端正,见她不似先前激动,便觉得她约莫是想透彻了。

    顾宜春没有立刻回话,只定了定心神,轻声道:“可否劳郎君倒盏茶,匆忙行路,如今口渴的厉害。”

    裴淮扫了眼,取薄瓷小盏倒了杯清茶,推到她面前。

    顾宜春道过谢后,仰头将茶喝得干净,方才乘车过来,途中数次觉得自己胆大包天,可若要折返回顾府,她心中委实不甘。

    她无非跟自己打了个赌,赌他裴二郎非负心薄幸之人。

    “郎君拒婚,是因为有喜欢的女子。”

    裴淮拎着唇,掌中的瓷盏轻转出涟漪。

    见他没有否认,顾宜春压下忐忑,从容说道:“可那女子的身份低微,侯府绝不会承认其位份,便是郎君如何喜欢,也终不能如愿,是否?”

    裴淮嗤了声,坦然道:“对极。”

    未曾想顾宜春会是有如此胆识的姑娘,裴淮应声的同时,对她稍稍客气些。

    “郎君今日既能让我退婚,明日便能让旁人退婚,如此反复不定,长公主殿下和太子妃殿下绝不会坐视不理。

    郎君贤名在外,对慈母和长姐尤其依从,若为着内宅之事起冲突,于郎君而言,百害而无一利。”

    打从将人锁在墨玉阁,裴淮便再未回侯府半步,内情也如顾宜春所言,回去后永春园不会轻饶他,东宫亦不会放过他。

    他自小便不愿忤逆母亲与长姐,可前几日已经因为月宁顶撞了长姐,现下她气都没消,这几日去东宫拜见太子,裴淮都故意避着走,唯恐遇上长姐,不知作何面目。

    顾宜春见他长眸轻挑,心中怔了瞬,两手压在袖间用力克制紧张。

    “不若我与郎君如期成婚,三载之后再行和离。”

    裴淮眼底浓深,让顾宜春摸不准他心意,“我们可立下契约,三载之后我若不与你和离,你大可拿着契约去衙门告我。”

    “呵!”

    冷不丁一声轻笑,顾宜春浑身绷紧,像是等待被屠的家禽。

    “不必。”裴淮把瓷盏往桌上一放,顾宜春屏住呼吸等他继续开口。

    “若你果真毁约,何必闹到衙门,我自有一百种法子叫你悔不当初。”

    顾宜春倒吸了口凉气,面前人眉眼狭长,面若冠玉,本是俊美无俦的长相,却使人生出畏惧之心,不敢与之逼视。

    “郎君这是答应了?”顾宜春喉咙有些痒,心中却微微落下石头。

    “只要你不介意有名无实,我无所谓。”

    顾宜春面上微热,她既然来了,便是深思熟虑过,亦是为着顾家做最合适的打算。

    父亲代行尚书一职,朝堂波谲云诡,虎视眈眈者众多。她虽不过问朝事,可见父亲每每下朝归来,总是面色沉重,短短数月,已然苍老许多。

    父亲之于顾家,是顶梁柱,在兄长羽翼丰满之前,决计不能倒下。

    而她,选择与裴淮成婚,便是三年后和离,届时父兄都已站稳脚跟,又有东宫和侯府做后盾,官路亦会亨通。

    “唯有一事还请郎君全我颜面。”她抿着唇,手心里的帕子渐渐松开,抬头,不卑不亢地对上裴淮审视的目光。

    “大婚当夜,请郎君宿在婚房。”她小脸绯红,说话时又热又烫,可却没有低头,眼眸中怀着期盼,“三娘睡外屋,郎君睡榻上。”

    “我最后问你一次,当真下定决心?”裴淮冷眸扫过她抹了胭脂似的脸颊,掌腹扣向案面。

    顾宜春坚定地点了点头,道:“绝不后悔。”

    临近大婚,裴淮往牡丹园去的频次越多。

    雪禾端着一盏山参乌鸡枸杞汤往墨玉阁去,便见一人风一样从她身边走过,险些打翻汤羹,方要开口,却见那人回过身来。

    雪禾忙福了福身,“二公子安。”

    裴淮掀开白瓷盖子,闻到里面浓郁的鸡汤味,此时已撇去浮油,清汤中飘着枸杞桂圆,他放下后,那帕子擦去拇指上的油。

    边走边问:“她今日吃的可好?”

    雪禾脑子里过了遍从早到晚的膳食,如实回答:“姑娘这几日吃的寡淡无味,送过去的东西几乎只动了两三箸筷,只是精神还好,每日晨起看书写字,到晌午时倒头就睡,约莫一个时辰后就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傍晚后便不再进食,也不让我们进去。

    奴婢悄悄看过,姑娘在写话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