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淮从后抚着她的后背,慢慢听见均匀细密的呼吸声。

    脑子里,想的却是每一件看起来如常,细想却想不通的事。

    比如,去牙行挑选丫鬟小厮,向来都是吴管家一人的事,偏偏月宁进府那日,大哥在牙行外遇到吴管家,临时增了三个模样俊俏的姑娘,其中就有月宁。

    而他那段日子时常去永春园请安,午膳晚膳也都陪在长公主身边,日久便会对初入府却能在永春园近身伺候的月宁产生同情,因为那会儿雪禾总是拉拢其他家生子还有进府多年的丫鬟,背地里踩践她。

    泛滥的同情心用的久了,不知从何时起,就变成了喜欢。

    看见她时高兴,看不见时紧张,看她高兴自己也跟着高兴,看她抹泪恨不得想把惹她伤心的人弄死。

    那会儿的裴淮,脑子里只有一件事,月宁。

    起了阵冷风,夹带着刺骨的寒。

    裴淮把她肩下的衾被往上扯了扯,遮住那削瘦的脊梁。

    他满腔热血筹谋着如何同母亲开口讨要月宁时,大哥病入膏肓,偏偏母亲求告无门,信了冲喜一说。

    心上人变成了嫂嫂。

    是巧合。

    裴淮垂下眼皮,脑中所有线索渐渐明朗,甚至已然指向他最信任的大哥,可他还是怕自己哪一步算的有差,冤枉了他。

    以己做饵,他要看看,究竟为了什么。

    说好的小半月,过去足足月余。

    这个年过的并不太平,宫里陛下生了场大病,太子日夜守在跟前。

    长公主在大年夜也被传召入宫,与太子妃一同宿在幼时的琼玉阁。

    文帝的病来的蹊跷,外头只道他内虚所致,宫里却人人自危,东宫彻查文帝的日常饮食还有寝宫内一切接触过的物件,被拘禁的宫女内侍不在少数。

    淮南侯携北衙六军驻守宫城以京城众多出入口处,南衙十六卫在此时亦不安生起来,晋王任千牛卫的小舅子,更是屡次出入皇城。

    剑拔弩张的前朝,越发呈现出分庭抗礼之势。

    裴淮传来消息时,月宁正挺着腰身在案前写字,临的是书圣之作,旁边放着前夜抄写的佛经。

    整日没有旁的消遣,活下去似乎也只剩下一个念头,离开。

    孩子愈发闹得厉害,半夜经常被他踢醒,大夫今早诊脉时,吩咐下人提早预备着生产需要的物件。

    雪禾将桌案上临摹的书卷整理好,换了凝神的香料,若有所思道:“二公子走了一月多,竟也没个音讯传来。”

    捏笔的手微微顿住,月宁想起他临行前说的话。

    雪禾又道:“也不知道宫里怎么了,坊间都传”她悄悄看了眼四下,压着嗓音小声道:“都传东宫和晋王要打仗。”

    “打不起来。”月宁淡淡,搁下笔后,起来在房中踱步。

    “为何?”雪禾不解,侧着脑袋问,“北衙和南衙的人前几日还起了冲突,险些当街开打,我听出去采买的人说,陛下怕是不大行了。”

    距离前世陛下被鸩杀还有三年之久,宫中突发巨变,只能说是有人设了圈套,大抵与裴淮脱不了干系。

    他借此时机出城,正是想给蠢蠢欲动之人动手的机会。

    即便长公主如何担心,也断不会空出侯府,与太子妃都住进宫中,唯一的解释便是,文帝配合着淮南侯府以及东宫,特意引蛇出洞。

    “管家?”

    雪禾皱着眉头,将人挡在门外。

    管家急匆匆的过来,往屋内探身瞧了眼,压低声音道:“二公子回了,眼下正在青松堂。”

    “右脚被捕兽夹夹到,伤的很重。”

    “你快让姑娘收拾收拾,跟着一道回侯府去吧。”

    雪禾犹豫了片刻,回头看看月宁,“不成,二公子走之前吩咐过,不管发生何事,就让姑娘安心在此备产。”

    管家急的直跺脚:“你可真是死脑筋。”

    “眼下京城乱了,南衙的人在皇城根跟北衙打起来了,今早抓了好些个进去,都说要打仗了,你想想,若真的打起来,还有哪里能比淮南侯府安全?你可快点吧,祖宗,姑娘出什么事,你担待的起吗?”

    “不成!”雪禾脑子乱的厉害,可还是挡在门口,不让管家进来。

    “我等阿满回来,他回来若也这般说辞,我们便走。”

    门咔哒合上。

    转过身来,雪禾面色发白,紧张不安的看向月宁。

    随即,小步跑过去,压低声音问:“二公子出事了,你觉不觉得是晋王的人干的,他们是不是要谋反啊,姑娘,我怕,我怕他们下一步要对咱们动手。”

    方才在管家面前的镇定荡然无存。

    雪禾抓着桌角,话都有些发抖。

    “左右不过是个死,别怕。”

    没过半晌,管家带着几个小厮前来叩门,拍的啪啪啪作响。

    “姑娘,二公子命我来接你,咱们赶紧回侯府,要打过来了!”

    气氛愈发压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