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互相促狭,末了相视一看,露出闺房时才有的纯真笑容。

    “晌午我让人送银子过来,我瞧着好几处讲堂都该修缮了,不若金家再捐几个讲堂,连同花园子一块儿修了,到底是咱们扬州城读书人的门面。

    到时你给金家立块牌子,让人知道我们捐款出资了就好。”

    “成,立牌子事小,讲堂暂且不必修缮,才用了三五年,哪里就破旧了。”李淑伸了伸腰,素净的面上挂着淡笑,她伸手,给李凝抿了抿耳边的细发,而后又像小时一般,戳了下她的鼻尖。

    “你亲自过来,想必是要八一八咱们三郎的事。”

    李凝一听,登时咧嘴笑道:“知我者莫过长姐。”

    李淑去信时,在纸上特意提了一嘴李衍吩咐划掉宋月宁名录一事,只这一句,吊足了李凝胃口。

    李衍清心寡欲,君子如璧,家里头虽然给他和成国公府千金订过娃娃亲,可早就随之囡囡走丢不作数了,爹娘每每叹气,想抱孙子,李衍总能搪塞不谈,眼见着成了扬州城的高岭之花,除去他以外,家人都忧虑的不成样子。

    这还是他头一次主动给人姑娘使绊子。

    李凝好奇极了。

    待李淑将事情原委说了一遍,又提到宋月宁如今就住在书院厢房,李凝当即站起来,被李淑一把拉住。

    “你去哪?”

    “我只去逛逛。”

    哪里会是逛逛,她要去亲眼见见宋月宁。

    今日是刘夫子的课,因为是从苏州请来做讲两日,故而要一直讲到晌午才下学。

    月宁坐在最末尾,依旧穿着葱白色院服,刘夫子语速很快,堂中学生反馈又很是积极,这一堂课下来,手指难免酸疼。

    李凝过来时,正好看见月宁侧着小脸,手中羊毫笔飞快地在纸上写着字,左侧整理堆叠着记好的文录,远远看去,字迹工整,成行成列。

    再转头看她相貌,皮肤嫩白如雪,乌发宛若流云,盘在方巾下掉出细细一绺,滑软细长的颈项端的笔直,从侧面看,长睫如鸦羽般浓密乌黑,眼尾晕出浅浅的影子,整个人看起来招人喜欢。

    李凝回头,与李淑附耳道:“果真出挑。”

    李淑招招手,领着她走到外面廊下,神情肃重:“这姑娘嫁过人了。”

    李凝惊了一大跳,半晌摸着胸口问:“三郎别是想抢人妻子。”

    李淑睨她:“她夫君死了,婆家嫌她克夫,容不下她,这才来到扬州谋事养活自己。”

    李凝吁了口气,不以为意地笑道:“那便好,我以为三郎要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骇人之举。

    横竖是清白身,婚嫁自由,我瞧这姑娘很对三郎眼光。”

    “我摸不准三郎脾气,你要问便自己去问,别拉上我。”李淑知道她接下来的话,索性直接堵了出路。

    李凝鼓起腮帮子,揽着她的胳膊央道:“好姐姐,咱们晌午用膳,把三郎唤来,你敲打敲打他,我觉得有戏。”

    远远垂花门处,进来位雍容华贵的夫人。

    两人认出来是成国公夫人,便赶忙迎了过去。

    孙成周看见月宁当夜,回府便与母亲说起此事,激动的成国公夫人一宿没睡着觉,她觉得是冥冥自有天意,本想翌日赶来书院,又怕兴师动众引起旁人怀疑,这才在府里强行按捺住欢喜,待了两日才来。

    她是要亲眼见见宋月宁,从前是隔着车帘晃了眼,如今越发觉得机缘奇妙,她刚进门,就被李淑和李凝撞上。

    认亲的事,是不能说出嘴的。

    李淑引着她往茶室去,成国公夫人只得匆匆瞥了眼。

    月宁往外侧脸。

    四目相接。

    成国公夫人的手登时攥紧,捏的帕子水淋淋的,她眼一热,鼻子跟着泛酸,若囡囡长大,模样约莫就是月宁的样子。

    李凝心里头琢磨,便悄悄顺着成国公夫人的视线看过去,见她也在看月宁,便有些着急了。

    三人在茶室各有心思,聊得都是家常,却都坐不安生。

    待成国公夫人寻了说辞要去净室,屋中只留下她们姐妹二人后。

    李凝急的一拍桌子,小声道:“坏了,成国公夫人怕是要抢人!”

    李淑蹙眉。

    “孙成周大概看上宋月宁了!”

    两人双双瞪大了眼睛,半晌,李淑沉着心思道:“你跟过去看看夫人想作甚,我着人去找三郎,不能由着他慢条斯理,拖拖拉拉了,若真是喜欢,就得在夫人动手前挑明了,若不喜欢,也省的咱们白费心思。”

    “长姐说的是,我这就去盯着。”

    隔着花窗,成国公夫人看见里面伏案整理文录的人,她侧身坐在榻上,榻上的小几并不舒坦,略微有些低,故而她是微微下倾的,颈部柔软的弧度泛着日光的薄晕,好似人笼在淡淡的雾气中,她生的白净,盘起的发髻露出纤长的脖颈,姿容端庄,举止妥帖。

    成国公夫人默默拭了拭眼角,心里想的是,孩子定是长在书香门第,若不然养不出这样的从容模样。

    只是恐非衣食无忧之家,否则哪里需得她抛头露面,自立营生。

    又想着孙成周说的,她嫁过人,婆家还嫌弃她克夫,成国公夫人心里又气又恼,囡囡若是养在膝下,何至于被人如此讥讽奚落。

    什么克夫,自己命不好就赖到囡囡头上,越是窝囊无能的人,越是爱轻贱亲近的人。

    她根本就没意识到,虽然并未确认宋月宁的身份,自己已然将她当成走失的女儿,情绪的起伏也都因为月宁的坎坷而不断起伏。

    她将要进门,忽然看见李凝摇曳着身姿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