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哥,秋日我去了一趟扬州,离开前去渡口,仿佛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她咽了咽口水,看见裴淮阴恻恻的目光,不禁赶忙接着说道:“那女子带着帷帽,身边跟着两个丫鬟,行走间帽纱浮动,正巧让我瞥见帽纱下的脸。”

    “我在侯府住过一段时日,也与她是认得的”

    说到这儿,裴淮的眸光忽然转至狠戾。

    梅嫣然僵着身子,硬着头皮继续:“那女子,好像是宋姑娘。”

    裴淮倏地站起来。

    吓得梅嫣然跟着站起来,局促地绞着帕子。

    “表哥,我,我”

    “她死了,你不知道?”裴淮压抑着颤抖的声音,垂在袖中的手死死攥成拳头,抠的掌心流血。

    “我知道。”

    梅嫣然点头,又摇头。

    裴淮冷冷凝视着她,似要看出个窟窿一样。

    “在哪看见的,可看清楚了。”

    “在扬州渡口,我也并不清楚,只是风掀起帷帽时,远远瞧着像她,我我”她支支吾吾,本来笃定的心思忽然就不那么确定了。

    或许是因为面前人太过强势的压迫,让她有了一丝的怀疑动容。

    “你给侯府写过几封信?”不接头不接尾的一句话。

    梅嫣然仔细想了想,道:“统共有三封,前两封是跟表姑母回禀我们赴京的时间和事宜,第三封是写给表哥的,里面便是我方才说的话,我”

    母亲从未提过第三封信。

    裴淮心下愕然,却面上不显,蹙眉睥睨着紧张不安的梅嫣然,声音一贯的冷漠:“你是想以此换我对你夫家照料。”

    虽是在问,可语气是毋庸置疑的肯定。

    梅嫣然红了脸,知道他很直接,却也没想到会如此不留情面。

    她点了点头,颇有些难堪道:“望表哥能多提点郎君几句,他做事本分,性情老实,在苏州还好,进了京,我总觉得他会受人制肘。”

    “知道了。”

    裴淮打断她的话,垂眸望着书页,复又淡声与她警戒:“今夜的事,别叫第三人听见。”

    言外之意,是不允告诉长公主。

    梅嫣然会意,福了福身,退出书房。

    年后裴淮因为一桩案子,要去江南走一趟,临行前,阿念总缠着他不让走,犹如挂件一般吊在他身上。

    换做旁人,早就一巴掌拍下来。

    裴淮却是不舍得,极尽耐心地哄劝,安抚,又捏着他肉乎乎的小脸保证,不出半月便会回京。

    好容易把阿念哄睡,他才匆匆赶往码头。

    夜行的船,破冰时发出清脆的咔嚓响声。

    裴淮站在甲板上,迎风而立,身上披着的雪白氅衣鼓起来,墨发随之散了一绺,将那凌厉硬朗的下颌线勾的愈发挺拔。

    身上是冷的,心里却燥的发慌。

    他像是被引诱着去往江南,甚至隐隐希望,梅嫣然看到的是真的,是她!

    可脑中又有个声音在不断嘲讽,怎么可能,梅嫣然只是为了夫家前途,随便拿个长相貌似的人来迷惑他。

    可更多时候,那个声音强健而又执着的叫嚣着。

    去吧,去看看。

    若不是,横竖心都是死的,硬的,纵使再捅几刀,转着刀柄旋几圈,难道还能觉得疼?

    可笑,早就麻木了。

    若是呢?

    裴淮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冷笑,比夜色更浓,浓的令人胆寒。

    那便再不能离手了。

    第四十四章 狭路

    上元节前夕, 明照书院学生为送韩大儒赴京,特意办了场谢师宴。

    此番韩如非被传召,为的是教习新帝之子功课, 虽只是个孩子,到底看出新帝对长子的倚重之情, 长子出生后, 先帝曾把他抱在怀里,与新帝嘱托, 此子可承重任。

    言外之意,是可立为太子。

    怕折了福气, 储位便想等孩子大些时候赐封,可见韩如非调遣回京,正正应了先帝的旨意。

    酒席上, 韩如非多番受酒,李衍清风俊朗,推杯换盏间为其挡下不少, 可看的出韩如非感慨颇多, 许是酒水缘故,后半夜便与李衍多吐了几句。

    他回京城, 恐也得照拂淮南侯府那位通房生的孩子,相传新帝长子与其年岁相仿, 多半要带去宫里陪读的, 除此之外, 还有刑部尚书陆大人的孙子, 三个孩童稚子,怕是不好教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