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衍扫了眼,命人去喂了狗。

    “皇上要做英主,可他偏又做过很多肮脏不齿的坏事,为人所知后便想着杀人灭口,可人是杀不完的,他内心深处潜藏的兽性终会不断暴露。

    有朝一日他会因为被人拿捏的短处,而逐渐失去评判衡量的准则,若真有那一日,他所杀之人,只消盖上一个冠冕堂皇的说辞,他的旨意,便是圣意是天意,而你,就是他杀伐的尖刀,助纣为虐的帮手。”

    月宁本想静静说完,可她说到中途,难免想到因为她的失踪而给成国公府和魏国公府带来的诋毁,一想到这儿,她就觉得坐立难安。

    裴淮倚着椅背,好整以暇看着她近乎气急败坏的控诉,手里摩挲的瓷盏,慢慢转向内侧,啜了口茶,不疾不徐笑着道:“又如何?”

    轻而易举卸了月宁的防备。

    是啊,于淮南侯府又能如何?

    当今皇后是淮南侯嫡女,长子又是太子,日后要承继大统的。

    淮南侯和裴淮手握兵权,新帝便是想分他们权,也难找到合适的人选,且不说陆家,徐家,其余好些将领,哪个没在淮南侯手底下做过事?受过恩惠?

    先帝不动淮南侯府,留着他长成大树,新帝便是有心,也在数十年内撼动不了。

    她所说的,不过是从道义上没有任何驱使力的抨击罢了。

    这种抨击,简言之没有任何要协力!

    “倒不如直说,你是为魏国公府求一条活路。”他不留情面,直接挑破月宁心思。

    月宁没作声,只是眼尾有些红。

    裴淮见不得她这模样,胸口又闷又沉,堵得厉害。

    遂笑了笑,冷言道:“你求我,我倒可以考虑考虑。”

    月宁怔了下。

    裴淮捏着瓷盏,不动声色打量她的反应。

    就在他以为月宁会被气哭时,那人忽然径直跪在地上,忍辱负重一般伏下身去:“求你,救救魏国公府,救救成国公府。”

    她颤着双肩,压抑着情绪。

    就像忽然砸在裴淮心头一块巨石,让他瞬间喘不过气,手脚缩了缩,指肚像是过不去血,冰凉凉的摁着瓷盏沿。

    “咣当”一下,瓷盏掉在桌上,咕噜着洒了茶水。

    他起身走到窗楹前,推开那半掩的窗,院中的海棠盛开着嫣粉色花瓣,蜂蝶围绕着枝头飞舞,院中央的一处池子,是牛乳喂养起来的,每日都会更换新鲜牛乳,甜丝丝的香气扑面而来。

    可裴淮却不觉得甜,胸腔内像是挤满了苦水,涨得他说不出的难受。

    料峭春风,吹得他鼻尖通红,却觉不出冷,只是脑中忽然想起曾经有一回。

    侯府的杏花开了,白白的落了一地。

    又逢下雨,淅淅沥沥的雨点打在伞面,她在前面走着,他在后头跟着。

    她走的很急,手里的伞因为风吹而略微摇晃,雨珠沿着伞沿儿滑下,雨珠没过伞柄将她白嫩的手浸湿。

    裴淮不紧不慢跟着,还在想该如何同她解释。

    已然答应了不再去教坊司赌,可今日平白搭救了个姑娘,那姑娘不听劝,巴巴跟着来了府门前,恰好就被出去的月宁瞧见。

    回来后,就怎么也不肯搭理自己。

    他没撑伞,索性由着雨珠打湿衣裳和头发。

    终于,月宁忍不住停下脚步,站在垂花门前。

    绿意葱茏的花墙上,绽开着许多零星粉白的小花,勾缠着雕花墙壁一路攀爬到墙头,又绕回来,拧巴着身子错成扯不开的绿墙。

    她穿了件雪白的衫子,外面套着件鹅黄色褙子,水一样涟涟生动的裙子因为她猛然回头,荡开花瓣似的形状。

    裴淮有时候也纳闷,为何自己会对这些细枝末节记得如此清楚。

    在每个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可以独自拿出来回味咀嚼。

    是她和他才知道的事情。

    月宁眼里沁着薄雾,也压不住恼怒,到底心疼他被雨淋了,特意等在垂花门。

    葱茏的树木将雨丝遮去大半。

    裴淮走上前,将她挡在花门后。

    沾了于是的睫毛微微眨了眨,呼出的空气带着温热。

    他伸手,去捉月宁的手,月宁脸一红,把手藏在身后,“少用你的脏手碰我。”

    方才他就在府门外,解了腰间的荷包递给那跟来的姑娘,好言劝着她离开侯府,姑娘红着脸,又红着眼,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想想那场景,月宁就觉得莫名有些不好受。

    裴淮忙把手往身上擦了擦,又递到月宁眼前,笑嘻嘻道:“本就干干净净,谁都没碰过,你可真是小心眼。”

    她攥住伞柄,往后退了步,又羞又气:“是我小心眼,二公子大人大量,往后莫要再来招惹我。”

    听语气,都要哭了。

    可裴淮心里高兴,歪着头去看她扑闪的睫毛,蜷起食指勾在她眼尾的泪珠,“那可不成,我若不来找你,你怕是这辈子都不会去找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