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去换水的丫鬟还未回来,裴淮还跟个煮熟的人一样, 浑身发红,倒是不断地出虚汗。

    月宁好容易从柜子里扯出一件干净的大衣,费力帮裴淮换好后, 又抱来温热的薄衾,盖在他身上。

    这个时候,不能再凉着。

    她实在有些睁不开眼, 便走到阿念塌前, 虚虚躺在外沿,一闭眼, 就睡了过去。

    裴淮只觉得头疼的厉害,即便他习惯忍受疼痛, 可此时此刻就像有人拿利刃不断割开他的头骨, 胡乱刺扎, 他吁了口气, 缓缓睁开眼来。

    隔着落地屏风,能看见对面榻上依稀躺着个人。

    他起身,眼前忽然一黑, 紧接着双臂一软,整个儿跌到床上。

    筋骨发麻,浑身虚脱一般,衣裳汗津津地黏在皮肤,透不过气。

    烛光被透进房中的风吹得略微摇曳,廊下的灯笼浸了雨水,昏黄的光线骤然变得漆黑暗淡。

    床上的人忽然睁开眼来,狭长的眸子闪过狠戾,他默不作声的从枕下摸出匕首,与方才虚弱无力的模样截然不同。

    他赤脚下床,环顾四周后,冷声道:“滚出来!”

    凌厉的声音很快淹没在暴风雨中。

    灯烛在罩纱下绵软的燃着,窗户依旧被不断拍打,仿佛根本就没有人存在一样。

    月宁睁开眼,就看见他站在塌前,将自己和阿念挡在身后。

    几乎立时就反应过来,外面有人。

    月宁忙蹑手蹑脚坐起来,抱过阿念护在怀里。

    便在此时,门窗相继发出咔嚓的破裂声,几个黑影身形矫健,动作伶俐的翻跳下来,兵器触地,铿锵的声音让人骨头里发寒。

    月宁紧紧搂着阿念,捂上他的耳朵,随后朝外面用最大的声音喊道:“来人,来人!”

    她从未见过如此骇人的场面。

    鲜血喷溅在面前,刀剑声擦破耳膜一般,数十人聚在房中,很快将屏风踹到,桌案砍断,明晃晃的剑身直逼自己和阿念而来时,裴淮以极快的速度折返过来,右手攥着匕首将那尖刃瞬间没入黑衣人的喉咙,穿过口鼻窜出的热血带着浓烈的腥味。

    月宁顾不得去看,抱着阿念往后避开。

    裴淮抬起右腿,一脚将其踹开顺手拔过剑来,两手交握着剩下几人对峙。

    几人彼此交换了眼神,就见左侧一人冷不防从腰间抽出长鞭,泠泠作响的甩地声如同磨砺着皮肉擦过去,激荡出火花后猛地朝着月宁甩去。

    裴淮持剑与另外五人交战之时,背后却仿佛长了眼睛,反手握住那鞭子,用力一扯,甩鞭人踉跄着被摔到地上,裴淮闷哼一声,勾过长鞭“啪”的一下直劈她面门而去。

    横亘着鼻梁蜿蜒下血迹后,那人痛苦的尖叫着,双手捂着脸哀嚎。

    月宁这才知道,这一屋的杀手,竟都是些女人。

    待到小厮赶来时,屋中只剩下两个身负重伤却不肯倒下的杀手。

    她们似知道求生无望,便欲咬毒自尽。

    裴淮冷冷斜觑了眼,平举淌血的长剑,右手朝剑柄猛一击力,长剑脱手而出直直穿过那两人的肩胛,钉在廊柱上。

    嘴里的毒药顺势滑出,掉在中间隔开的温泉池子里。

    “拖下去,审!”

    自打阿瑾登基后,便总有人蠢蠢欲动。

    此番这些人,看身手和举动,约莫是陈培尧身边那婆子的人,想来是她死了,她们赶来报仇的。

    裴淮身形晃了晃,随后慢慢转过身。

    月宁抱着阿念,衣服和脸上都是血,阿念犹在睡着,小脸温热通红,嘴唇微微启开,月宁的手捂在他耳上。

    这一瞬,裴淮忽然有些恍惚。

    他头又疼了,似乎有股神经在横冲直撞,想伸手敲碎脑壳一般。

    他看见月宁惊慌的面容,张开嘴大声呼喊什么。

    嗡嗡的声音透过耳膜一点点刺穿神经。

    倒下去的时候,楹窗被风吹开,带来冰凉的雨点,豆大的雨珠噼啪砸在窗框上,他阖了阖眼皮,手指向前伸着。

    月宁顺着那手指看去,是一方染了血的帕子,边角绣着兰花。

    裴淮这一场病来势汹汹,足足卧床半月之后,方才恢复神采。

    已是五月底。

    朝堂上有陆文山和徐远撑着,他倒难得清闲。

    只是阿念最近有些怏怏不乐,长公主怕他生病,便是从入冬以来到开春一直不让他出去游湖,前几日陆言生恰好坐船去护城河玩了一圈,偏还带了好些小礼给他和阿瑾。

    虽还没到夏日,可河面上的荷叶已经蔓延开来,且结了许多莲花骨朵,白的粉的都有,陆言生摘了一大捧,分给阿瑾和阿念各自几支。

    月宁把那几支花骨朵插了起来,摆在床头小几上,今日起身,有支粉的已经开了。

    阿念支着小脸,愣愣的看了好半晌,花蕊中有只蜜蜂似乎不怕人,弓着身子在里面吃了许久。

    月宁给阿念换了件稍微清爽的春衫,月白色襕衫下的阿念清秀可爱,尤其带上雪白方巾后,俨然青团一般粉嫩嫩的。

    裴淮从窗外就看见这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