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袋随着马车的晃动不断颠簸,直到过了长玄门后,他悠悠吐了口气,溢出一个诡异的微笑。

    “二郎,这世间从没有重来一说,可昨夜我想了许久,也思索过,若你我真能重来,我会不会还像今世这般对你,想不明白,想到天明都没想出答案。”

    裴淮冷着嗓音,面容清淡:“重来一回,你也不会放过我。”

    裴景愣住,旋即捏着袖口上的纹路,若有所思道:“或许你说的对,我一个废人,哪里舍得放过四肢健全,又深得众人喜爱的你啊。

    我在地狱,必然也要把你拉到脚底下踩着,你说得对,我便是死,也不放过你。”

    陈培尧躺在榻上,寝殿内熏着龙脑香,似乎想要去除某种难闻的气味,殿内摆了数个熏炉,进门后不会觉得好闻,只会觉得有些呛。

    裴淮从后推着裴景,自打进殿后,他就表现出异常的兴奋。

    袖口已经被他扯得开了线,指甲掐着皮肉,目光着急的往屏风后的床榻看去。

    裴淮命人戍守,自行去往佛殿,这几日都有高僧讲经,他去上了柱香,为裴景留了单独与陈培尧相处的时间。

    半个时辰后,陈培尧寝殿燃起大火,熊熊火势直冲天际。

    裴淮仰着头,随后从高僧手里接过三炷香,拜过后,亲自插进香炉中。

    皇后带人赶过去时,寝殿已经烧得没法靠近。

    猛火油沾了木材,瞬间拔高了火焰,肆无忌惮吞噬了寝殿里的一切。

    透过火光,裴淮看到帘帐倒落时,缠绕着裴景撕扯烧灼,而裴景大笑着,一动不动面朝殿外。

    颤动跳跃的火苗中,一道横梁咔嚓砸了下来,将他狠狠砸进烈焰之中。

    来之前裴景求过裴淮,求他死前成全自己,让裴景亲手了结了仇人。

    与之作为回报的是,裴景吐露出猛火油出处,早年间,裴景曾在鄜州和延州两地买下几处庄子,庄子偏僻贱卖,可地底下物产丰富,其中尤其以猛火油为多。

    昨夜,裴景抓着他的手,时而哭时而笑,末了与裴淮凝重的叹道:“二郎,我也想重新来过啊。

    我这辈子,人不人鬼不鬼的,从云端跌到泥潭深处,所有人都等着看我笑话,我知道不该恨你,可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啊。

    你痛一分,我心里便好过一分,当这条路走到黑的时候,我早就不想回头了。

    二郎,二郎,你要相信,我曾是个兄长,也曾真心对待过你的啊!”

    六月的天,晨起时是晴的,晌午忽然上了云彩,没多时便下起豆大的雨点。

    噼啪砸在脸上。

    裴淮牵着阿念的手,看那马车逐渐驶离巷口,视线迷蒙,雨雾缠绵,他不肯闭眼,仿佛这一刻是人生最末的尽头。

    阿念拽了拽他的衣袖,仰头小声道:“父亲,咱们回家吧。”

    马车拐了弯,再听不见一丝响声。

    裴淮合上眼,神经疼的仿佛被拉到极致,即将崩断。

    阿念看他这个样子,忽然想起曾经有一晚。

    半夜时分,父亲走到月宁床前,伸手点了她的穴道,阿念不敢出声,瞪大眼睛缩在被子里,看他缓缓跪下身去。

    那是他第一回 看到父亲哭的那般悲怆,他握着月宁的手,泪水决堤一般涌下,憋了许久终于憋出一句“对不起”,后来便不知道怎么了,说来说去只有这三个字。

    父亲向来自尊,可那夜他狼狈的可怜极了,跪在床前就像做错了事的孩子,却迟迟等不来对方的原谅。

    阿念不明白,父亲若想道歉,为何非要选在半夜,还非要点了月宁的睡穴,不让她听见。

    而最匪夷所思的是,父亲走之前,很是缜密的擦去自己留下的印记,转身时候,似换了个人,决绝而又高傲的离开,仿佛哭的悲恸那个根本就不是他。

    那一瞬,阿念忽然意识到,姨姨不是姨姨。

    她是他的母亲。

    多年后的某一天,阿念南下去扬州访友,从渡口下船时,看见一个身穿绯红色夏衫的女子,明眸皓齿,眸光潋滟,簪着珠钗的乌发柔软顺滑,她坐在一处悬挂着藕色纱幔的亭榭中,手里捧着本书,案上搁着几册话本子。

    她读的认真,根本就没注意到身后有人。

    那是个长相极为俊雅的男人,眼底皆是柔情,从后圈住女子的双肩,凑上唇,很是小心的吻在她的额头。

    女子侧了侧脸,殷红的唇瓣溢出恬淡的笑,她回应了一个亲吻。

    如羽毛般,淡淡的洒在男子脸颊。

    阿念忽然明白父亲最后的决绝,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曾说过,此生绝不再踏入扬州半步。

    阿念知道,扬州太美,而这份美,与他没有半分关系。

    见之伤,触之痛,思之伤神伤肺。

    第七十章 终章(二)

    转眼便至中秋

    香炉里的熏香已然燃尽, 剩下些许清甜的味道,月宁散着乌发,小脸沉在软枕中, 修长的手臂如莹润美玉横在额间,她的腮颊微红, 樱唇轻启, 露出薄衾的半截后背布着点点痕迹,犹如一条绝美的雪缎上点缀着海棠花。

    她闷哼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