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宁看他出挑的眉眼,拔高的身形,与在别院时截然不同,裴念褪去了稚嫩,如今浑身上下多了股少年郎的清隽气度。

    “你在扬州待几日?”月宁看着他,舍不得错开那眉眼间的真诚。

    “许是两三日,又或许是七八日,不一定,看徐叔叔忙到何时。”

    “阿念,今夜你可愿随我回去赏月?”

    裴念望着她,在梦里勾画过无数遍的眉眼如今近在咫尺,他却有些打退堂鼓了。

    门口传来一声喊叫。

    “阿念,去啊,带我一块儿!”陆言生进来,站在裴念身后戳了戳他的胳膊,笑嘻嘻的看向月宁。

    “姨姨,我和阿瑾跟着,成吗?”

    又怕月宁不答应,忙补了句:“我们不捣乱,绝不捣乱,好不好,姨姨?”

    陈瑾为陆言生的自来熟感到头疼。

    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温和的笑意:“好,你们都来。”

    裴念对中秋没甚印象,唯独是他八岁时候在扬州的那一夜,在魏国公府,有圆月,有母亲,还有兄弟姐妹。

    团子似的深哥儿熟稔的握着他的手,要带他去看从墙角捉的蛐蛐,荫姐儿气呼呼的追着深哥儿满院跑,很乱,却很热闹。

    祖父和祖母待他很是关爱,可每回中秋,父亲待不了多久便去书房坐着,自然,怀里抱着只肥嘟嘟的欢欢。

    裴念知道自己生来便有弱症,也知祖母祖父和父亲为了他的身子不惜请过天下名医诊治,虽不能痊愈,可服着药丸亦不会伤及性命。

    他没甚不满足的,甚至感恩自己生在如此幸福的家里。

    他喜欢每一个人。

    他也珍惜活着的每一日。

    裴淮睡过去前,正在书房查看案卷,后来欢欢压着他的膝,一蹦跳到案面上,拿他手臂做枕头,发出呼噜呼噜的睡梦声,不知怎的,他竟也跟着昏睡过去。

    似乎睡着了,又似乎没有睡着。

    有风拂过他的脸,痒痒的,头发丝勾在脖颈,他侧身,听见屋外传来窸窸窣窣的走路声。

    睁眼,欢欢不知何时走了。

    右手边的案卷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本《庄子》,他拧眉,拿起来翻了两页,胸口憋闷的如同被人攥住。

    忽的站起身来。

    环顾四下,虽是书房,却是多年前的布置。

    日光透过薄薄的窗纸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微风轻柔缓和,将花房里的香气吹进门来。

    深秋时节,下了场雨,屋檐下的青石板砖油润的仿若画里一样。

    裴淮推开门,几乎止了呼吸声。

    凌霄花早就败了,枝叶却依旧繁茂,缠绕着花墙呈现出葳蕤的姿态。

    红樱抱着一筐红螺炭从池子边走来,绿桃蹦跶着去追蓝眼珠的猫儿,分明早就落水溺死的猫儿,活灵活现的出现在青松堂。

    裴淮低头,触到院墙的冰凉。

    手指倏地一颤。

    清亮的天空湛蓝如洗,李嬷嬷急匆匆过来传话,道长公主晌午让他一同用膳,见他愣着,又催了催,随后便又往兰雪堂方向去了。

    裴淮的目光一点点略过院中每一处角落,垂在袖中的手止不住得颤抖。

    他深吸了口气,随后提步往花园走去。

    库房的孔妈妈拿着一串钥匙,将将与小厮吩咐完事,看见他忙福身行礼。

    裴淮瞥了眼,脚步未停。

    开的正盛的墨玉后,有几个新买的丫鬟正在管事的跟前训话。

    裴淮霎时间面容苍白,他震惊的看着背对自己的人。

    手指掐进肉里,疼的他仍分不清,到底是在做梦,还是诡异的重生回来了。

    管事的听见动静,看见裴淮后,与那一排丫鬟吩咐道:“快与二公子行礼。”

    一行人转过身来,齐刷刷福了福身。

    透过重重声响,一道清丽微弱的声音浮现耳畔,裴淮望着她,盯着她,像是怕她忽然不见一般。

    “你你是”

    管家见他盯着的那人,便招手让她出来,道:“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那人低着头,温软的发丝垂在胸前,长睫如扇,小脸沁出薄薄的细汗,她略微抬起脸来,轻声答道:“奴婢月宁。”

    裴淮僵在原地。

    半晌,如梦初醒一般。

    那行人却已随管家往永春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