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仍然感觉很奇怪,相处下来,他能感觉到鹿野虽然脾气古怪,但绝不是无恶不作、杀人越货的暴徒。这么长时间也没见他偷什么东西,溜进小卖部拿东西会把钱留下……这样的人,怎么会是个江洋大盗呢?

    他突然就有点怀疑,卫荣的死是不是跟鹿野没什么直接联系。他是不是根本就不知道这件事,凶手只是借了他的名头。

    自己给人家扣上“杀人犯”的帽子,还一直戴着有色眼镜看他,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池念屿是个黑白分明的性格,向来是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正就是正,邪就是邪。鹿野这种踩在中间灰色地带的人让他完全无所适从:他对自己,确实是很够意思,而且不得不承认,从进这个游戏到现在,他们之间非常默契。

    但一想到他是个全球通缉的怪盗,还似乎跟自己好友的死亡有关,他就又很难从心底里认同接纳他。

    这种感觉很微妙:我是正义的一方,所以我就有一种优越感,看不起所谓邪恶的一方。

    说白了,就是因为对方“道德品质低下”,所有的行为都是“别有用心”甚至“不怀好意”的。

    哪怕对方做了好事,也不愿承认他可能不是那么无可救药;哪怕发现了过去事情的蹊跷之处,也不愿再迈出一步,穿透迷雾去解开谜题。

    拉不下面子罢了,不愿意承认对方的优点罢了,没有足够的内驱力罢了。

    他必须承认,自己其实是个很虚伪的人。如果真的足够光明磊落,就应该刨根问底地挖出鹿野身上的秘密,然后以全新的态度面对他。又怎么会避而不谈?

    到时候,不管事实是什么样的,起码他都能问心无愧地告诉自己:我有理有据,我问心无愧。

    但是他没有继续深挖,而是在触及秘密的时候,把话题戛然而止——自己的潜意识里,还是希望鹿野是个肮脏的社会败类。

    不然,他之前的认知,不就都变成了笑话吗?

    如果真的证明了对方和卫荣的死没有关系,甚至连偷盗都是身不由己,那他以后应该怎么面对这个让他不齿的人?

    这么一个疯疯癫癫、以自我为中心的人,怎么可能会是个好人呢?

    之后的路上,两个人都默契地不再继续有关记忆的话题。鹿野何其聪慧,他当然能感觉到池念屿对他有一种身份之外的偏见,如今,这个偏见似乎变小了一点,但还是存在。

    他当然知道自己身上有问题,不然一个身手不错的普通人,怎么能躲过全世界的追捕,逍遥了这么多年?

    两人在回福利院之前先去浴池洗了澡,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鹿野因为肩膀不能碰水,还花了很长时间。

    回到福利院后,却在一楼,看到了这几天一直在医院陪小刘的宋娟。

    其实也不难理解,邱兰恨极了何亮,已经上升到了仇男的地步,那天见到小刘“强迫”宋娟未果,一气之下没收了他的作案工具。

    只是没想到她回来的这么早,鹿野记得自己是给了她三天假,今天才是第二天。

    看到他们走了进来,宋娟笑着迎上去:“院长,马上就是晚饭的时间了,楼上的两位客人也留下吃饭吗?”

    她又惊讶道:“院长,你怎么脸色这么白?”说着便拿出了随身的小镜子,让鹿野自己看。

    “……”鹿野看了看镜子里惨白如鬼的自己,毫不意外,但是他也不能说自己让枪崩掉了半条命,于是笑笑说:“没事,有点贫血,休息一会儿就好。”

    “他们也吃,”鹿野很快就意识到了楼上的52组,“小刘不用你陪?”

    “他说不用,让我回来工作,”宋娟把头低了下去,“出了这样的事,他不好意思说我也明白,这就是分手的意思。”

    鹿野安慰了她两句,就和池念屿回了办公室。

    刚锁上门,池念屿就把鹿野按到了沙发上,不由分说地要看他肩膀上的伤,虽然子弹只是擦过去,但也犁出了一厘米深的口子。

    “没事的,没伤到骨头,养几天就好。”鹿野看着一脸认真的池念屿,有点无奈地抽了抽嘴角,“你的耳朵比我伤得重多了,不处理一下以后你就是一只耳了。”

    “没事的,已经不疼了。”池念屿如临大敌,不甚熟练地给鹿野上药包扎,完全不在乎自己身上的伤。

    他也说不清现在对鹿野的感觉。说是朋友,也不对,自己并不能心无芥蒂地和他相处,但肯定不是之前那样形同陌路的关系了,甚至于,看到他受了伤,池念屿比自己受了伤还要着急。

    鹿野没什么力气和他争,索性任他折腾了。目光慢慢移到对方的耳朵上,惊奇地发现那只耳朵竟然在愈合!虽然还有一些白色的疤痕,但看得出,它很快就会恢复正常。

    这不是游戏给的特权,自己身上的伤一点好转的迹象都没有,而对方的已经好了!

    看池念屿的表情,似乎并不知道自己的伤痕就这么痊愈了,但谁能确定他知不知道这件事!也许他早就笃定自己的耳朵不会有事,所以才会一直大喇喇地对待它。

    鹿野不动声色,假装并没有发现这件事。他们的关系还达不到彼此之间会坦诚相待的地步,问了也是白问,与其听谎言,还不如装看不见。

    包扎得差不多了,池念屿便站起了身,满意地看了看自己的杰作,问道:“鬼童回来了吗?”

    鹿野这才想起来,慢慢皱起了眉头:“没有。”

    “从去追偷袭者到现在,一点消息都没有?”

    “没有,”鹿野翻了个白眼,“你一直在旁边看着,它压根没回来,怎么可能有消息?”

    池念屿一愣:“我还以为你们有特殊的沟通方式。”

    “……没有。”

    难道说,敌人实力太强,把鬼童扣下了?

    鹿野倒不担心它会背叛,毕竟是道格拉斯安排的,但对方能把它制住,就说明实力起码和自己是持平的,甚至还会在自己之上,想当初自己也没能制服……

    等等,制服?!

    他语气突然急切:“鬼童袭击了我们,到底是谁让它那么做的?!”

    池念屿一愣,这点他们一直都忽视了,现在一想,鬼童确实是袭击过他们,然后才倒的戈。

    道格拉斯显而易见地喜欢鹿野,当然不会派它来攻击他。

    岳涛?也不对,上午的时候鬼童明显是和自己一伙的,对邱梅何亮一点不手软。

    还能有谁呢……

    鹿野却突然脸色一变:“你把那本日记找出来。再看看上面的字迹,也能看懂一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