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事实上,魔术酒吧根本没什么客人,入不敷出,偶尔有几个阔气的客人打赏,也不过是看在盛衍的面子上。

    不过这些事情,她没有告诉那些热爱魔术的人。

    之后在那短短的六个月里,盛眠知道了少年的来历。

    他从小过得并不轻松。

    冬日里,手脚皲裂,仍要坚持下到地里,为了干农活,压弯了脊柱,一个月里,连油水都见不到。

    甚至连吃食,都和家里圈养的几头猪一样。

    只不过,他具有优先权,能吃上一口热的,而后者,只能吃着冻得凉凉的。

    他被困在大山里,养父又是个酒鬼,将家里为数不多的钱都用在了打牌上,输了钱,又将一切归结在他头上,对他施虐。

    后来他大了些,对周围的世界有了更多的认知,才意识到,养父养母将他留在家里,不过是因为两人没有生育能力,封建思想的桎梏,又让他们觉得不能断后,所以才收养了他。

    时间长了,日子过得紧巴,又痛恨眼前的孩子不是亲生的。

    所有的罪责,悉数压在了尚未成年的他身上。

    后来,他策划了一场完美的逃离,借着运煤车,逃离那处囚笼。

    他什么也不记得了,只依稀记得小时候,亲生父母叫他“zhouzhou”。在魔术酒吧的那段日子,他开始疯狂成长,阅读各类书籍,盛眠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爱学习,且过目不忘的人,她也乐得将家里图书室的书让人搬来,全堆着给他看。

    有时候,盛眠也后悔让他看了太多书和新闻。

    他很快明白了自己是被拐卖进山里的。

    被偷走的14年里,他错失的不仅仅是亲情和爱。

    更是他的人生。

    这是一场悲剧,用了整整14年的笔墨书写,残酷的真相,却仅仅用了几个月的时间撕开。

    -

    目送中年男人坐公交离开后,盛眠才发觉,自己的眼眶有些湿润。

    “看个魔术表演都能把自己看哭,盛眠,你还真是有能耐。”

    熟悉的嗓音自身后响起,盛眠回过头。

    一道清隽的身形站在灯下,影子被拖得很长,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唯有那双眸子,带着浓浓的墨色。

    盛眠抬手抹了把眼睛,“这里又没有熟人,我哭一会怎么了,也没碍着谁。”

    寒洲大跨步上前,单手握住了她的手腕,阻止了她的动作,盛眠眸中还有些许泪光,模糊了视线,就那样望着他。

    带着一点涌上鼻腔的瓮声:“……干嘛?”

    他拿出一方手帕,轻轻擦拭着她眼角的泪,声音很低,“手上细菌多,不要随意用手揉眼睛,容易造成眼睑感染。”

    盛眠止住了动作,任由他轻柔地在她眼睫抹过。

    她确实是容易感染的体质。

    光是小时候,都因为睑缘炎住过好几次医院,面对医生的训斥,盛眠的脑子记住了,手却记不住,总下意识用手抹。

    后来她很少哭,也就再也没有复发过,就连自己,都差点快要忘了这件事。

    “好了。”

    他将手帕收回白色布袋里,不过眨眼的功夫,布袋就变成了灰色。盛眠“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们魔术师,都喜欢随身携带道具吗?”

    见她心情好了很多,寒州的眼尾也忍不住微弯,“没有,只是临时想到了。”

    盛眠仰头看他,“灵感这么多,不如分我一点,反正你一个人也用不完。”

    “灵感都是如烟火般乍现,没有任何预兆。”寒洲顿了顿,“我只是个魔术师,不是魔法师,没法预料掉还未发生的可能。”

    就像,忽然遇见你。

    后半句,寒洲没有说出口。

    盛眠忽然说:“你这些年,过得很不容易吧,小矮子。”

    听到那个曾在每个深夜,无数次出现在梦中的呼唤声,寒洲铸建起的城墙骤然崩塌。

    瓦解,消散,一瞬间化为乌有。

    她终于想起他了。

    原来,她从来没有忘记他。

    这些年步步为营,抵死前进,终于有了意义。

    寒洲觉得喉咙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了一下,开口时,竟然带着颤抖。“小矮子也会长大。”

    他俯视着盛眠。

    带着几分幼稚,像情窦初开的少年。

    倏地,两个人都笑了。

    盛眠想起那天他在休息室里说的话,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那样难过。

    他的身体虽然走出了那座困住他的牢笼,心却被锁住了。

    以至于,他害怕见到一切赞美。

    他厌恶黑暗,却也害怕光明。

    盛眠牵起他的手,指骨修长,小拇指的关节处,□□戒在冷光下透出磨砂的质感。

    他的手往后缩了缩。

    盛眠却固执地将他的手拽到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