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已隔着车门还想往那边看一眼,就被身后的人不轻不重的敲了下脖颈:“拖拖拉拉什么,还不进去!”

    林纾已经坐在了里面,她一只手扶着后腰,一只手抚着肚子,抿着唇静静的看着窗外。

    关人质的车是一辆大越野, 除了前头开车的和副驾驶握着枪的,后面都用隔板挡了开来,乔已反绑着手坐在林纾身边,并没有再多的人看管他们。

    “这唱的到底是哪出?”乔已伸长了腿,他靠着椅背微微眯着眼,也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跟林纾讲话。

    林纾没有说话,她看着窗外,玻璃上倒影出女人冰冷而柔美的微笑。

    38.

    也不知车子开了多久,两人下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居然淅淅沥沥的下起了雨,道路看不清,推推搡搡的进了一间类似大仓库的地方,佣兵们并没有跟进来,单独留下了林纾和乔已,就这么锁了门出去了。

    林纾慢慢的在大仓库里走了一圈,活动了下久坐的身子,然后在一把破木椅上慢慢坐了下来。

    乔已站在她面前,没有说话。

    林纾拢了拢头发,淡淡道:“装了这么久你也不累?别告诉我几年没干活骨头松了。”

    乔已挑了挑眉,他缓缓的抬起手臂揉了揉手腕,也不知绑在手上的绳子什么时候断的。

    林纾难得露出赞赏的表情,手掌慢慢摩挲着肚子:“严肆说要替你来的时候我还真吓了一跳。”

    “搞出那么大动静,你也真狠得下心。”乔已掰着手腕,动了动脚踝:“其实把我留那效果更好,到时候安德烈更能怀疑到严肆。”

    林纾笑了笑:“安德烈怀疑你是线人了,把你留在那太危险。”

    乔已愣了愣,他慢慢收敛的表情,平静道:“你还是不相信我。”他顿了顿,冷笑了下:“你怕我为了救严肆心软,跟安德烈掀了你的老底?”

    林纾没有回答,她轻轻的弹了弹裙摆上压根看不见的灰尘,不疾不徐的慢慢开了口:“两年前,你也被揭过老底。”女人抬起狭长的眸子,黝黑而深邃:“令妹这几年,还好么?”

    窗外亮白的闪电划破天际,紧接着雷声轰鸣,大雨倾盆而下。

    乔已冷冷的低着头,林纾的脸色涨的通红,她双手扒着对方掐住自己脖子的手,呼吸艰难。

    “让我猜猜李牧年跟你说了多少。”乔已突然笑了,他并没有放松手劲,对于他来说,要掐断林纾纤细的咽喉简直轻而易举,他俯下身,近乎欣赏的近距离凝视着林纾痛苦的面容:“两年前,意大利黑手党,我卧底的是东区,一年后我坐上高层,再半年被判定忠诚度危机,体制内决定对我清扫,说明白了,就是借刀杀人,放出东区有叛徒的消息,利用乔乔引我暴露,最后黑吃黑。”

    林纾狭长的双眼紧紧盯着乔已,她不停的咳嗽,形容狼狈。

    乔已深情怜悯的啧啧了两声:“真是可怜,很痛苦,对不对?”他看着林纾张着嘴大口的吸气,呼吸声像破了的风箱一般呼呼的沉重:“但我当时要比你痛苦一百倍,一千倍,一万倍!而且,我什么也做不了。”

    乔已闭上了眼,他的表情空白一片:“我站在最高的看台上,出卖我的是内部一起搭档的另一名特工,他知道有我这个人,却不认识我,我真该庆幸他不认识我,高层只是去观赏一场玩乐,东区很信任我,他们觉得内鬼出在中低层,筛选出6个嫌疑人。”

    乔已停顿了很久,那一幕在他的记忆里就是一块腐肉,碗大的伤口,流的乌黑的脓血,一辈子愈合不了,疼的肝肠寸断。

    “我的妹妹,我的只有16岁的乔乔,她被那6个男人轮奸着,那么弱,那么小,她叫着哥哥,哥哥,却不往我这里看一眼。”乔已平缓的叙述着,林纾闭上了眼,也不知是眼泪还是汗水,濡湿了鬓边的碎发:“她知道我在那里,但她没有认我,对方为了逼出我,在最后甚至废了乔乔的一只眼睛,而我呢?呵,我只是看着,笑着品酒,抽雪茄,和身边的人一起对这场玩乐品头论足。”

    林纾缓缓睁开眼睛,她狭长的眸子闪烁着泪光。

    乔已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我是个懦弱又肮脏的哥哥,我想着国家大义,安慰自己的忠诚,牺牲在所难免,我暴露了,那么乔乔也活不下去,所以我要忍,忍到这一切都结束了,我和乔乔就都得救了。”

    “我记得……”林纾吃力的张了张嘴:“这次任务……是……咳,成功……的。”

    “是成功的。”乔已点了点头,他仍是掐着林纾的脖子,将人拎起来掼到了铁墙上:“为了救出乔乔,我没等最后的线铺好就一举收网,几乎是不要命的冲在了最前面,击毙了东区的首脑和左右手。”

    林纾的脸色苍白,显然乔已刚刚的动作弄疼了她:“那为什么……没有记功……?”

    “记功?哈!”乔已讥讽的扯了扯嘴角:“我杀的,可不止这么三个人。”

    林纾疑惑了几秒,随即反应过来,表情复杂的看着他。

    乔已移开了掐着她脖子的手,冷漠道:“如你所想,我还杀了那个所谓的搭档。”

    林纾抿着唇,苦笑了一下:“看来我刚刚真的差点死掉。”她顿了顿,伸手摸到脖子上,不用看也知道肯定青紫了:“为什么又不杀我了?你刚刚明明很生气啊。”

    “只是生气而已。”乔已淡淡的瞥了她一眼:“故意激怒我对你并没有好处。”

    林纾不置可否的耸了耸肩,她低下头,轻轻的摸着自己的肚子,乔已靠着墙边坐下,闭目养神的不再理人。

    隔了许久,林纾突然平静的开口:“我记得最开始的时候,你曾经对我说,我会后悔。”

    乔已恩了一声,他漫不经心的仰着头,看着拍打在天窗上的雨点。

    天,慢慢亮了。

    39.

    仓库门被打开的时候乔已下意识的眯了眯眼,逆着光的门板划出半道光晕,一人站在阴影里,慢慢露出正脸来。

    李牧年微笑的看着两人:“干的好,辛苦了。”

    林纾缓缓站起身,她理了理鬓发,并没有任何松了口气的感觉,淡然的问道:“收网了?”

    李牧年耸了耸肩:“某些原因,提前点对大家都有好处。”他看向乔已,笑容很温和:“经过这一次你的不良记录都会被清除,将功抵过,乔乔和你各方面都会受到国家照顾,你也不用那么辛苦。”

    乔已深吸一口气,他看着李牧年静静道:“严肆在哪里?”

    李牧年顿了顿,他看向林纾,后者低垂着脑袋,手掌轻轻的抚摸着肚子。

    “他在哪里?”乔已又重复了一遍,他几乎与李牧年面对面的站着,肩胛的肌肉紧绷着,明显攻击的前兆。

    李牧年眯了眯眼,沉默了许久,深吸了一口气:“我们放出消息,人质在浅水湾码头,要求单独赴约救人,先前你和林纾的动作已经让安德烈怀疑了严肆,如果到了码头见不到人,凭安德烈的个性,绝对不会放过严肆。”李牧年背过手,平静道:“你们不用参加抓捕行动,对外我们也已放出撕票消息,至于那两人……自然是黑吃黑的老办法。”

    林纾的身形微不可查的晃了晃,乔已已经率先走了出去。

    李牧年站在原地没有动,他低着头,突然若有若无的苦笑了下。

    门口的特种兵并没有阻止乔已的动作,大家似乎都默契的协商好了一般,给他让出了路,其中一个将吉普车的钥匙凌空丢给了他。

    乔已抓着车门的手顿了顿,对方冲他坚实的一点头。

    林纾扶着腰擦过李牧年的身旁,她向着车子走去。

    “你这身子,还是别去的好,容易出意外。”李牧年淡淡劝道。

    林纾笑了笑:“那我就当助产了。”

    乔已发动了车子,林纾撑着副驾驶的门喘了口气:“递个手。”

    乔已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人拉了上来。

    李牧年站在车外,他的眼前是初升的朝阳,阳光肆无忌惮的洒在乔已的发上,坚毅的表情,和直视着前方的毫不动摇的视线。

    李牧年想,自己有多久没有见到过这样的乔已了。

    制度的枷锁曾经将这个男人毁灭的彻彻底底,而如今,又是谁,让这片曾经的废墟上开出了花朵。

    “乔已。”李牧年站在车外,他迎着日光,五指并拢缓缓的平举到了太阳穴,这是一个标准的军礼,随着他的动作,周围的特种兵集体立正,也向两人行了礼。

    林纾背对着乔已肩膀微微颤抖着,女人的双手握着拳头,并没有任何举起的意思。

    乔已握紧了方向盘,他并没有回礼,眉目深沉,带着动容。

    李牧年看着他微微笑了笑道:“平安回来,乔乔很想你,她现在每天都唱军中绿花。”

    乔已倏然红了眼眶,他的嘴唇颤抖着,半晌才哑声道:“跟乔乔说,哥哥想她,等哥哥回来,带她去看电影。”

    李牧年挑了挑眉,他比了一个这可是你说的手势,挥了挥胳膊。

    乔已深吸一口气,用力踩下了油门。

    开到半路的时候林纾突然出声道:“能不能再快点。”

    乔已不明所以,他转头看过去,女人脸色苍白却异常平静,语调也没有任何起伏,沉如死水。

    “你要是后悔跟来,现在回去还来得及。”乔已看了看时间,斟酌道:“其实你没必要……被我拖下水。”

    林纾浅笑了下,轻轻摇头:“我做事从来不后悔,你也没拖我下水的本事,从上了这车那一刻起我就知道,军礼,我是在没有资格行的。”

    “让你快点,是因为。”林纾抚摸着肚子,她看着乔已,表情有些戏谑:“我羊水破了。”

    乔已:“……”

    40.

    谢文接到李牧年的命令时还没反应过来,他对着通讯录瞪着看了一会儿,又重复了一遍:“头儿,你确定是延迟行动时间,不是取消?”

    李牧年在另一头轻笑了一下:“你很希望取消?看来大家忠诚度都有问题嘛。”

    谢文:“……”

    “好了,不开你玩笑了。”通讯录那头传来车子发动的声音,李牧年整了整袖章,带上军帽,他朝车子外面的特种兵比了个手势,姿态轻松的靠在椅背上:“严肆这个男人啊,其实我到现在都没搞懂,你说他爱乔已吧,他其实从头到尾都清楚乔已在做什么,他利用乔已清洗了内部残存的腐朽势力,而他最多也只不过吃个2年牢饭,出来后他的势力无可估量,我们现在的所作所为也只不过是最多抑制他两年而已。”

    谢文张了张嘴,有些紧张:“那乔哥岂不是很危险?”

    李牧年呵了一声:“哟,之前还恨的跟仇人似的,怎么现在都叫上哥了?”

    谢文并不理会对方的揶揄,认真道:“乔哥是个英雄,没有特工能像他这么优秀。”

    李牧年这回没有再笑,他像是对着窗外发呆一样,车窗玻璃上倒映着他的眉眼,有着缱绻沧桑的疲倦。

    “你每天戴着面具不累?”半年前,严肆肆无忌惮的甩着打火机坐在他面前,男人啪的甩开盖子来点火,烟雾缭绕,惊艳的眉目。

    李牧年觉得,自己在这一刻似乎有些明白这个男人了。

    他记得自己当时问严肆:“你真这么爱乔已?”

    “你说呢?”严肆叼着烟,面无表情的挑了挑眉:“你们曾经毁了他的信仰,他为你们出生入死,最后除了背叛什么也没有得到,我现在做的,只是把他曾经失去的全部拿回来罢了。”

    “我给他一个新的信仰,从此以后,他唯一的信仰。” 严肆弹了弹烟灰,他看着李牧年微微笑了笑:“就只有我。”

    李牧年苦笑,他自言自语一般的喃喃道:“信仰啊。”

    谢文没有听清,在另一头疑惑道:“什么?”

    “没什么。”李牧年顿了顿,突然问道:“谢文,你的信仰要是背叛了你,你会怎么做呢?”

    谢文在那边沉默了下来,李牧年似乎并不指望得到他的答案。

    “这次任务结束,乔已最少也能拿个一等功,恢复级别更不在话下,乔乔也能得到更好更完善的照顾。”李牧年慢慢道:“严肆愿意用两年的自由,换来这一切给乔已,你说他是傻还是聪明。”

    李牧年闭上了眼睛,他淡淡的下了命令:“等那几个人见面了,第一时间收网抓捕,再见两个字,我想并不需要说的太久。”

    林纾从车上下来的时候裙子下摆已经湿了,她熟练的掏出一把左轮,冷静的塞进六颗子弹上膛。

    乔已踌躇了半天,也没敢伸出手去扶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