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天的空气中,夹带着湿润的土壤味,还带着淡淡的血腥气。

    昨日去围堵北山剑派,北山剑派悉数剿灭,但纪家军也牺牲了不少人。

    此刻一具具尸体被战友们背了回来,放在矿洞一角。

    纪云汐进去的时候,太子就站在那里,盯着其中一具瞧。

    纪云汐下意识走过去:“殿下,怎么了?”

    太子抬头看了看纪云汐,勉强笑了一下,指着他看了一会儿的那人:“这是不是那日举着纪家军旗帜先来的兵?”

    纪云汐的目光,落在那张年轻的脸庞上。

    那日雨中,他一马当先举着旗帜飞奔而来,是何等的飒爽英姿。

    纪云汐回道:“是。”

    她顿了顿,又道:“殿下,他叫钱宜宁。”

    太子微愣:“云汐如何得知?”

    纪云汐目光哀伤,透着钱宜宁的脸,看到了钱宜秀,看到了钱木村的那对老夫妇,她当初,亲自去拜访过。

    拜访之前,纪云汐查过钱家,知道这家人的小儿子,在她二哥的军中当兵。

    “他是钱宜秀的弟弟,名字很像,先前几日偶然听到有人这么叫他,就记住了。”

    太子哦了一声,问过钱宜秀是谁后,又指了指旁边的一具尸体:“他呢?我记得他好像守过一日矿洞。”

    纪云汐辨认了很久,道:“殿下,我不知。”

    她缓缓看过这一地长眠的人,轻声道:“殿下,除了钱宜宁,他们,我都不知。”

    纪云汐抬眼,朝周遭来回走动的人看去。

    一旁,系着黑色眼罩的雪竹,和魂不守舍的晚香脚步不停地路过。

    他们都为宝福的死而难过,可这些躺在这里,他们不熟识的人,他们虽然心下痛惜,但没有那般痛楚。

    纪云汐亦然。

    她依旧难以接受宝福的离去,但对于她唯独认识的钱宜宁,她更多的是可惜。

    而对名字都不知的其他人,连可惜之情都稍淡。

    可对于钱家人而言呢?

    对于这些连名字都不知的人的家人而言呢?

    昨日事发之后,纪云汐一直在想。

    为什么是宝福?

    为什么偏偏是宝福?

    可刀朝一个地方而下,下方总有人。

    不是他,就是她。

    而他也好,她也罢,都是一些人心目中的宝福啊。

    刀之下,洪水之下,总有宝福会牺牲的。

    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总要继续。

    雨依旧在下,但没了北山剑派的人,营救快了很多。

    北山剑派被灭三日后的夜里,雨声越来越小,而后几近不可闻。

    百姓们冲出矿洞,伸开双手,仰着头,望着上方漆黑宁静的夜空,一圈一圈转着。

    风轻轻吹过他们的发,他们的脸,他们的手心,再也没有冰冷的雨滴。

    “雨停了!!雨停了!!!”

    “停了停了!终于停了啊!!!”

    “太好了太好了,雨终于停了,终于停了!”

    “老天爷啊,你可别再下了,求求你了,可别再下了呜呜呜……”

    欢呼的人群中忽而传出第一声哭啼,而后便再也收不住。

    秋玉大姐一寸寸跪倒在地,捂着脸痛哭:“你说你怎么就晦气啊真晦气啊……”

    这一夜,无数人难以入眠。

    当天上停了雨,人间便下起了雨。

    -

    第二日晨间,第一道光线洒下,笼罩在树林间以天地为被的纪家军身上,笼罩在矿洞旁停着的马车之上,笼罩在树枝枝头未干的雨水之上,晶莹剔透的水滴,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泽。

    吴惟安这几日都与纪明焱纪明双同睡。

    他起身,朝外头停着的马车而去,掀开帷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