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叔教训得是。”

    哪怕这艘船里里外外都洗刷过,但仍是有血水渗到了木板里,多少得用点香料掩盖。

    可惜,仍是被发现了。

    看来下次再有这类事,不必担心他人觉得船的形制不同,而不肯换船……或者提早准备一条一样的船就好了。

    船外春风拂面,杨柳依依,而在船内,那小小的孩童面上带笑,心底却在想着这些东西。

    “王叔,来见您的是十七兄,”小童请归彦上座,有聋哑的仆人上前奉茶,“父皇知晓您来了,就没想过让您活着出去。”

    “是吗?”

    归彦看着手边的茶,并不喝,即使他已经很久没有喝到这里的茶水。

    “可看他这样轻易就被你杀了,想来这位‘十七王侄’也没什么了不得的本事。”

    归彦三言两语便点出小童杀了他十七兄,替换了他,前来见归彦一事。

    那小童坐在椅子上,脚尖还触不到地面,这样小的孩子就已心智深沉,手辣心狠,待他长成还不知是什么光景。

    那小童细细打量着归彦,东方王庭里有许多摸骨相师,能观人相貌定其心性。

    他耳濡目染,也学得一些,人中之龙,紫气罩顶,这些都看得出来。

    归彦都有。

    可这位自幼便被皇祖母赶出东方三十六国的人,眉眼间却不见野望,只有……平静。

    临水照影的鹤似乎也是这样的,独自站在水边,身旁无需同伴,也无需他人关注,仿佛那方天地都在此刻静止了。

    这世上有许多人能装,小童也是个中好手。

    但如今看起来……这位王叔虽有储君之名,却无储君之念。

    “王叔,十七兄长于武艺,军中历练已久,若他亲来,任您身边跟着谁都挡不住。”

    小童对着归彦一拱手,船外的林影间隐隐闪过几道黑影。

    归彦眼角余光掠去,那些欲要上船保护归彦的影子便退去了。

    “那么你便是长于谋略么?”归彦笑道。

    小童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在王叔面前,这点小伎俩也不算什么。”

    归彦也不兜圈子,直接问道:“看样子你不想杀我,那么你寻我做什么?”

    小童看了归彦一眼,小小的孩童脊背挺得很直:“我想请王叔帮我。”

    “帮什么?”

    “帮我登位,成王庭之主。”

    小童对着归彦又是一拱手,但这一次归彦很久很久都没有叫起他。

    小童脖颈和额头上因长期保持一个动作而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真有意思,帮你对我有什么好处?”归彦笑道。

    “我必保您一生无虞。”

    “哦?先不说你能不能,真要保我,你必将弑杀亲父。”

    归彦的指尖点在桌上,一声一声,就像报丧的钟。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小童依然没有抬起头,他的视线落在桌上,轻声说道。

    “他杀了母亲。”

    这小童声音清脆,但话却说得让人不寒而栗。

    “父亲杀母亲,儿子杀父亲,天经地义。”

    归彦则看着小童,问了一句:“你叫什么?”

    “红清。”

    一把折扇托着小童的手腕令他抬起头来,归彦打量着小童的脸色。

    “想让我帮你,你还得过了今天这关。”

    “若是一年之后,你还未死,我会看看值不值得。”

    红清重重点头,待得下了船,归彦侧头看向红清。

    “你十七兄真的死了吗?”

    红清一愣,又是一拱手:“看来骗不过您,没有,我意在父皇,无关他人。”

    归彦这才转过头,隐入林间,这一问才是他要问的。

    一个杀了父亲,杀了兄长的人,又有什么理由相信他不会在事成之后杀了归彦?

    人若是连一点信念都无法坚持,那么便算不上是个人。

    返程的路上,归彦把那泄露了他行踪的侍从处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