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珏在桌前把错题一道一道抄到错题本上。闻骁出去冲了两杯奶,端进来,重新到他身边坐下。

    安静片刻。

    “不然我去学法,以后也做律师?”闻骁忽而开口道。

    夏珏正皱眉解题,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啊?”

    闻骁说:“不是觉得律师帅?”

    “是帅,”夏珏认真道,“你要是想,当然可以啊。你这么厉害,肯定什么都能做好。”

    闻骁向后一躺,抱臂靠在椅背上:“是吗?”

    “当然了。不像我,其实对金融根本不感冒,差不多是尬学。”

    闻骁轻笑了笑。

    “别笑我了,”夏珏委屈道,“我是听李叔叔说精算师特别厉害,才学金融的。结果你看,满分一百五,哪有数学九十九分的精算师呢。”

    闻骁问:“那你自己想做什么?”

    “……我不说,说了你又要笑。”

    闻骁凑过去弹了一下他的鼻尖:“快说。”

    “又哄我,”夏珏撇嘴,“那我说了——我想当人类灵魂的包工头。”

    “什么的包工头?”闻骁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

    夏珏不好意思地解释:“就是那个……老师不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吗,那校长就是包工头喽。”

    前者闻骁听过,后者倒是新鲜了。他问:“所以你想当校长?”

    “是啊,”夏珏用一只手支起下巴,两条腿在桌底下伸直,“我想开一所公平的好学校,老师、同学,都很好,没人欺负别人,也没人被欺负……”

    他慢慢描述自己理想中好学校的样子:平等、自由、开放,互相陪伴、互相鼓励、互相尊重。

    闻骁静静聆听。过了一会儿,夏珏说完,意犹未尽:“你没在心里笑我吧。”

    “我笑你干什么?”闻骁垂眸道,“我是羡慕你,有想做的事。”

    夏珏说:“你没有吗?你不是想当律师?”

    闻骁摇摇头:“不知道。”

    “那你希望过上什么样的生活?”夏珏想了想,问。

    闻骁怔神许久,才道:“希望姐姐不那么累,我和你能一起走到一百岁。”

    夏珏听了,心尖猛地一颤,轻声说:“那我想要一百岁,多一秒钟。”

    这样他可以送闻骁走,一直陪闻骁到最后,但如果只有他一个人留在世上,又太痛苦。到了那时,他至多只想再多一秒钟,默念一遍闻骁的名字。

    十来岁的少年,过早聊起了人生的终点,生命的尽头,开始觉得伤感。

    夏珏比闻骁感性得多,不由地放下笔,起身坐到了闻骁腿上,依恋地趴在他肩头。

    “怎么了?”闻骁奇怪地问,搂住他。

    夏珏难过道:“为什么人这一生好像总在等待死亡,等待分开?我舍不得。”

    “放心吧,”又是突如其来的文艺,闻骁觉得有点好笑,懒洋洋道,“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快去做题。”

    浪漫的气息顷刻荡然无存。

    夏珏郁闷地从他腿上下来,坐回自己的位置。闻骁仍在思索,关于自己的人生,自己的理想。

    很遗憾,他始终无法像夏珏那样,说出一件想做的、可以具体描述的事。

    “闻骁……”夏珏把粗心的失分点都温习过了,卡在剩下的难题上,抬头求助。

    闻骁于是耐心地凑过去给他一步步讲解,花费整个下午,帮他把这周的作业全部弄通透。

    从分数上看,夏珏进步不明显,但这主要是因为一中的练习难度偏大。换一些教辅材料上的模拟卷,夏珏的正确率就比原来高了许多。

    晚上,两人互抽英语单词和文章。夏珏已经背了十来课新概念第二册 ,对背文章有一些心得了。在闻骁的鼓励下,他花费一个多小时,成功背下了新概念三的第一课。

    亲亲三下,表示庆祝。

    作业完成了,英语背诵也背了。熄灯之后,夏珏躺在闻骁怀里,迟迟不肯睡。

    “早点休息,明天让你打游戏。”闻骁哄他。

    毕竟是周末,既然完成了学习任务,放松一下也无妨。何况家里有四台电脑,一台是原来闻征明的,两台是闻骁的台式和笔记本,还有夏珏搬来的一台,总之打游戏不愁。

    “不玩那个,”夏珏却道,“玩游戏多没意思。”

    闻骁问:“那你想干什么?我都陪你去。”只要快睡,生物钟不能乱。

    结果夏珏说:“赖床。”

    闻骁愣了愣。

    “你说的,什么都陪我,”夏珏抱住他腰,“我想明天早上和你一起赖床。”

    “懒不死你。”闻骁敲他头。

    夏珏说:“可明天傍晚就要回学校了,又整整两个礼拜不能一起睡……”

    “那以后小周周六也带你回来,”闻骁无奈道,“这样总可以了吧?”

    “好啊,”夏珏道,“但你刚刚话都已经说了。”

    “……行,”闻骁捏了一下他耳朵,“陪你。”

    又是腻歪的一晚,连梦也像麦芽糖,甜甜地黏在一起。

    早上夏珏醒来,睁开眼。闻骁说到做到,果然难得没起,在床上端着手机看视频,两条胳膊露在外面,因为手臂合拢的动作,胸肌鼓出来。

    夏珏十分想摸了,斗着胆子悄悄伸手过去。闻骁没拦,由他吃豆腐。

    知道自己被纵容着,夏珏也不敢吃过火,摸了几下就自觉停手。

    “先看昨晚背的单词,看完来听这个,”随后闻骁摘下一只耳机,“你应该能听懂。”

    夏珏凑过去一看,发现是视频标题是“高考全国卷数学压轴题讲解一百例(一)”。

    他有点羞愧:自己在睡懒觉、吃豆腐,闻骁却为他的成绩操碎了心。

    于是所谓的赖床最终变成了两人“赖在床上学习”,而且学得相当忘我,直到中午十一点,饿瘪了,才想起来要吃饭。

    “下次回来买点菜吧,”见桌上又是外卖盒,夏珏说,“我来做就是了。总吃外卖也不好。”

    闻骁问:“总吃外卖?平时不都在学校?”

    ……也是。

    但夏珏有一种直觉,闻骁这么说,其实是不愿意承认自己不会做饭。

    他觉得这样的闻骁有点可爱,忍不住咬了咬嘴唇,微笑起来。

    桌上手机屏幕亮起,提示有微信消息。

    是夏珏的。他拿起来,呆了一下。

    徐成凯:在吗?

    第68章 候鸟24

    徐成凯没说什么特别的事,只是问夏珏在外地过得好不好,上了什么学校,和同学相处得怎么样。

    夏珏一条条回他,单纯的一问一答,除此之外竟然无话可聊。

    从小到大,两人从未像这样生疏过。

    想了想,夏珏还是主动问了一些对方的近况。徐成凯受宠若惊一般,一下子说了许多,都是生活琐事:社区门口那条路快修完了,过几天就能结工钱;父母身体都好,还是爱打麻将……

    “菜要凉了,”闻骁伸手过来,把他的手机屏反扣到桌上,“吃饭的时候忙什么?”

    “凯哥突然找我。”夏珏乖乖提起筷子,夹了一片牛肉。

    闻骁问:“有事?”

    “没吧,”夏珏叹了口气,“就是闲聊。”

    闻骁以为他是无奈:“不想理他?”毕竟上次,夏珏和徐成凯算是不欢而散。

    夏珏摇摇头:“只是感觉他变了,有点陌生。”

    微信里徐成凯对他的态度,明显带着小心翼翼,夏珏从来不希望自己和徐成凯的关系变成这样。说到底,徐成凯不欠他的,反而是他欠徐成凯。过去十几年的照顾,他固然有对徐成凯失望的时刻,但更多的还是心存感激。

    无论如何,徐成凯是唯一使他感受过“亲情”存在的人。

    “人总是会变的,”闻骁说,“改变也未必是件坏事。”

    夏珏叹了口气,还是有点后悔,为自己临别时的那一番话。其实他早该有心理准备,徐成凯可能永远不会理解他,人和人之间总会有隔阂,这很正常……

    他重新翻开手机屏。

    凯哥:小玉。

    凯哥:哥还是这么叫你,习惯了,不是觉得你和你.妈多像。你上次说你们是两个人,其实哥也这么觉得,她走不成的路,我信你能走成。

    看到这里,夏珏已经怔住了。

    徐成凯还在继续输入。

    凯哥:我这些天和你李锐哥也聊了很多,我们都想好了,不打算在常县待一辈子,想说趁着年轻,出去多走动走动。

    凯哥:还有你那病。

    凯哥:哎,不是。

    “对方已撤回一条消息。”

    凯哥:我这手……我是想说,你没病。你那些事我都查了,还看了点书,虽然没太弄明白,但书上确实写了,你那情况不是病。

    凯哥:总之哥以前总说你有病,是哥错了,你能原谅哥不?

    凯哥:不管怎样,你在外地照顾好自己。我刚上网搜了,小闻那学校真的不错,你认真念,争取考个好大学,也别忘了谢谢人家。等过段时间有空了,哥就来看你。

    ……

    夏珏一脸不可思议地抬头,眼眶微红道:“骁骁,你是锦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