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声轰鸣之中,剑气与碎石漫天飞舞。

    玉仙本就是与他一个时代的骄子,哪怕这么些年来因为自身困锁于全族覆灭的心魔之中,止步地仙再无寸进,也不是秦玑衡这个两百来岁的小年轻能对付的,他们过了不到一百招,秦玑衡便显出些许败势来。

    “我有个比较好奇的地方。”

    被石笋困住的秦晞耳边响起一个声音,他一偏头,看见一个缩小了许多倍的萧拾坐在自己轮椅椅背的上缘:“小衡真的是你‘生’出来的?”

    “如果把‘孩子’从身体里分离出来这个过程叫做生育的话,可以这么理解。”秦晞把那个小小的人影提溜进手掌心,“他曾是我的心魔,是外道演法的显现——我的备用躯体呢?”

    “很快就能送到。”萧拾比了个开门的动作,他爬上秦晞的指尖,隔过石笋的缝隙往外边张望。

    “小衡不是玉仙的对手。”

    秦晞依旧懒散地歪坐着:“我知道,这孩子嫩得很,正需要这样好好锻炼。”

    二人的视线里,秦玑衡被玉仙抬手挥打地飞了出去,狠狠地撞进岩壁,他咬咬牙,炽灼的气息从身上的每一个毛孔化作水雾一样的白气冒了出来,秦玑衡持剑的手虎口被震得开裂,银白的剑刃上落着他自己的血液。

    他眼中的战意愈发炽烈,挥起长剑再度迎向玉仙。

    萧拾坐在秦晞的手指上问他:“他继承了你几分体质?”

    “三成不到吧。”秦晞缓缓答道,“不过就算只继承了这么点儿,一些寻常的伤势也已经奈何不了他,只要不是将他脑中的识海彻底损坏,或者直接攻击魂魄,哪怕是斩下他的头颅,他不一定能被杀死。”

    “而且他其实是个很擅长学习的孩子,换而言之,他身上的那些伤,只要没能取了他的性命,就会被他变成属于自己的经验。”

    “从前我总觉得必须把他保护在身边,不叫他受半点伤害才行,但我现在改主意了。”

    指尖的小人萧拾赞同地点点头,他抬起手,打了个根本听不见的响指:“想必玉仙也已经认识到这一点了,他很快就会改换策略,直接以法术将小衡碾杀,反正在传说之中,除非天灵体被某种大道真意所浸染,否则哪怕碎成了肉泥,也能从中孕生出生命来,显然玉仙他现在已经不想抓活的回去了。”

    在秦晞的身侧,一道不显眼的白光逐渐扩散开来,像是一扇凭空出现的大门慢慢展开。

    萧拾跃下他的手指:“我尽可能地收集了你崩碎的身体,但复原的效果还是不太理想。”

    随着白光散去,出现的是一具幼童的身躯。

    秦晞怡然自得的表情终于在这一瞬间出现了崩裂的痕迹,他捏起手掌中的小人:“你是故意的?”

    “这你可冤枉我了。”萧拾不紧不慢地说道,“凡人还都说隔行如隔山呢,我身所合乃是长生大道,与你无情之道风牛马不相及,而你的身躯经受万年无情道真意淬炼浸染,我能把这些理清楚了再拼合到一起可是很不容易呢。”

    他眨眨眼:“不过你也不用担心用小孩儿的模样会在孩子们面前挂不住脸,这身躯能随着你力量的变化而生长到不同的年纪,全凭你的一个念头罢了。”

    听完了萧拾的解释,秦晞便也不再纠结身体的问题,而是换了个话头:“我还以为你会亲自把‘我’送过来呢。”

    萧拾微微一笑,蹿到空中:“这怎么行呢?我可是很惜命的呀。”

    小小的人影瞬间消散。

    秦晞合上双眼,轮椅上的中年男人突然失去了生气,他的手臂软踏踏地垂了下去,而在轮椅的一旁,暗银长发,烟蓝眼眸的孩童站了起来,他伸展双臂,整个躯体便不断地长大,一下子跨过了孩提与少年的时代,变回那个如烟如岚,缥缈若仙的男子。

    秦晞适应了一下新身体的感觉,然后在失去生机的化身眉心轻轻一点。

    石头围成的牢笼外,玉仙和秦玑衡打得天昏地暗。

    玉仙一次又一次地把秦玑衡捶进石壁里,他很清楚这样的重量足够让这个年轻人浑身的骨骼断裂,让他失去行动力;但秦玑衡总是一边咳血一边从被他砸出的大洞里爬出来,眼中的战意未曾因为接连的失利而减弱半分。

    甚至是变得越来越强。

    玉仙已经很难像刚开始那样一下子把秦玑衡打压下去,反而他被这个年轻人的剑光给削去了几缕发丝:“如果你不是他的儿子,我或许会很愿意交你这个朋友。”

    秦玑衡“咔嚓”地一声把错位的骨头掰回原位:“我不喜欢把‘如果’作为某件事的前提条件,该是什么就是什么,面对不可更改的东西,说出这样的话来,只会显得太过优柔。”

    少年的眉目坚毅不可摧折。

    玉仙看着他那张与自己又爱又恨的人无比相似的面孔,记忆有一瞬间的恍惚:“是啊,我总是想着这世间的事情能两全其美就好了。”

    他遇到秦晞的时候,秦?->>劵怪皇且桓鋈讼啥眩畚淞Γ裣傻ナ志湍馨亚貢劥烦稍歉鍪焙虻那貢劶僮俺鲆桓蔽?朋友而忧愁的面孔,就像是真的把玉仙当成了他可以交托一切的亲密友人一样,甚至在玉仙为了族人忧愁的时候,几次提出要主动割肉取血,试看能否为玉仙的族人延续生机。

    面对那样纯澈、无私的眼神,玉仙一次又一次地动摇,他不忍让这么多年来自己唯一一个的朋友为了自己的族人而丧命,总想着要是秦晞和族人能两全就好了,所以当秦晞提出以一百年为限的时候,玉仙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那个时候的他认为,若是自己用了百年还不能从朋友身上找出令族群延续的方法,那他就像从前无数次一样地,另寻他法便可,无需去伤害友人的性命。

    然而在百年之期已满的当日,秦晞像是突然失去了与他玩友情游戏一样,直接开口蛊惑又一次灰心失望的玉仙,把全族的命脉系于他身,随后便轻而易举地摧毁了他的族群,抛下心死若灰的玉仙,潇洒离去。

    “我本该在看见他的第一眼,就杀了他的。”玉仙露在外面的躯体已经彻底地变成了一种莹润的玉石质地,“或者把他掳到族中,当一个可以无休止为我们族人提供血肉的机器也不错。”

    他五指空握,秦玑衡的心脏狂跳,周边的空气都像是岩石一样被紧紧压缩起来。

    “但他骗了我!”玉仙怒吼着,空间剧烈震荡,无数石刺从虚空之中迸发出来。

    秦玑衡急速后退,却发现这些石刺早已从四面八方将自己的后路彻底锁死,他抬剑去挡,但陪伴了自己百年的长剑在发出一声哀戚的长鸣之后便碎成了许多节。

    眼看着秦玑衡就要被石刺扎成蜂窝,玉仙癫狂地放声大笑起来:“什么族人,什么未来,我不在乎!我不在乎了!镜花真君,你也尝尝失去亲人的滋味吧!!!”

    他玉白的身躯上爬满扭曲的虫群一样的黑线,双目赤红,瞳孔已经融化在一片血色之中。

    石刺洞穿人体的声音接连响起。

    秦玑衡却没有迎来想象中的痛感。

    他看见中年男人的身躯挡在自己身前,所有迎面而来的石刺都扎在了他身上,而其他方向的石刺也在刺穿秦晞身体的那瞬间停滞在半空中。

    已经堕落如同邪魔的玉仙往他的方向伸着手,张大的嘴巴不知是在呼喊着什么。

    “父亲?”秦玑衡接住他向后坠落的身躯。

    ‘秦晞’似乎还留着最后一口气,他断断续续地向玉仙说道:“你算对了......我确实......不能、失去这个、孩子......”

    玉仙浸满鲜红的双目已经看不见什么东西,他的身躯沿着那些黑线一点一点地碎裂开来,落在地上变成再普通不过的石头,他摇摇晃晃地走到这父子二人身边,颤抖着双手去摸索秦晞的所在,当他的手覆上秦晞的心口,确定那里已经没了生机,他才狂笑着落泪:“我......”

    一片碎石从他眉心剥落。

    “真是好骗呐,小石头。”

    秦晞那熟悉又可恶的声音竟然从自己身后传过来。

    玉仙未完的话顿时堵在喉中,他瞪大了双眼向后扭头,零零碎碎的石屑洒落一地。

    他什么也看不见,却依旧能感觉到有人在自己耳边呼吸着,秦晞扶住了玉仙的肩:“真抱歉啊,我没想到你这么多年都学不会放下仇恨,反而让他变成你的心魔,把你一点一点地蚕食摧毁。”

    “不过也正是因为你很清楚,再不来找我报仇,你就要被心魔彻底吞噬了,才让我隔了这么多年,又能欣赏到小石头你精彩绝伦的愤怒和不甘了呢。”

    “我可真是喜欢你呀。”秦晞抬手,轻轻一推。

    已经失去光彩,满身伤痕,惊愕的表情凝固唉脸上的石人散作尘埃。

    秦玑衡呆呆地看着自己怀抱里死去的中年男人,又机械地抬起头看着面带微笑的父亲,他手心燃起一团火焰,顷刻间便将男人的尸身烧化成一堆灰烬,然后他小心地把灰烬收拾起来,又在满地的狼藉中埋头寻找自己的断剑。

    秦晞就这么看着崽子在碎石堆里摸索,很不合时宜地催促道:“你快点儿吧,还要赶着去你妹妹的画展呢,哎呀呀还要把这家里收拾好,幸好我在落下来的时候就布置了幻术,不然怕是又要上新闻......”

    他兀自絮叨着。

    找全了所有碎剑的秦玑衡,攥着拳头来到这个让他以为父亲又因为自己死了一回的家伙面前,毫不犹豫地出拳猛抡,把秦晞捶进了墙里。

    作者有话要说:啊啊啊我来了来了!!!!

    我今天去打第二针,人好多我整整排了四个小时的队!!!

    感觉脚要废掉了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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