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哪个宫人在逃命的时候推倒了烛火,越国皇宫中很快就蔓延开来一片焰光。

    何娴一连喊了几声也不见有人应答自己,她一手拉扯着谢秋凝,一边骂骂咧咧地往外看去,却不想脑后猛地传来一阵剧痛,痛得她双眼发花,不自觉地就放开了钳制着谢秋凝的手。

    而谢秋凝没被她拉住的那只手正举着一盏铜制的烛台,烛台上边凹下去了一块,她正是趁着何娴转头往外看的时候,用尽身上的最后一丝力气,狠狠地朝着何娴的后脑上砸了下去。

    但何娴并没有因为谢秋凝的这一下偷袭而被砸晕过去,她抬手一摸自己的脑袋,有些松散的发髻里慢慢渗出了温热的血,她双目圆睁,不知是气愤更多,还是惊讶更多。

    “小野种!”何娴怒吼一声,把何家交给自己的任务抛之脑后,她扑到谢秋凝身上,伸着双手去掐谢秋凝的脖子。

    谢秋凝一整天没吃没喝,又爆发了那么一下子,早就没了跟人撕打的力气。

    然而她想象中的窒息感并没有到来,何娴在扑到她身上的那一刻,十分突兀地身子一软,像只葫芦似的歪倒,滚到了一旁,再无声息。

    此时的谢秋凝也已经跌倒在地上,玉戒也因为这一下子被她从口中吐了出来。

    她看见一团漆黑的雾气。

    那团黑雾上长了张苍白的人脸。

    “黑无常?”谢秋凝有气无力地自语,难道自己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郁原川把眼前的少女仔细辨认,确定了这就是自己要找的人之后,他幻出人形,把谢秋凝扶了起来,又掏出一颗丹药喂进谢秋凝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谢秋凝只感觉一股热流顺着喉咙流进胃中,她的四肢瞬间又有了力气:“你是谁?是鬼差么?”

    “鬼差?呵。”郁原川冷笑道,“我是谁不重要......不对!很重要!”

    他把谢秋凝抱了起来:“你要记得是我在危急关头救了你,等到了师父跟前,你一定要这么说啊!”

    “就是我救了你。”郁原川强调道。

    谢秋凝还没搞明白情况:“师父?”

    她挣扎起来:“你、你放开我......”

    “我不认得你,也不知道你说的师父是怎么回事。”谢秋凝绝望地发现这个不知是人是鬼的家伙力气大得惊人,但好在郁原川还是顺着她的心意把她给放下来了。

    谢秋凝双脚一沾地,就立马连跑带跳地从郁原川身边跳开,她看见玉戒滚到了墙边,想也没想地就弯下腰去捡。

    郁原川在她身后:“你不知道?哦,也对。”他看着少女犹带几分惊慌的脸孔,感觉这小姑娘的眉毛跟师父长得很像,“你流落在外这么多年,也该是时候回家了。”

    “回家?”谢秋凝宝贝地把玉戒攥在掌心,“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是你父亲的大弟子,是来接你回他身边的。”郁原川没有想到,秦晞竟然没将自己的魂魄彻底打散,而是愿意给自己最后一个机会,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他必须把这机会牢牢把我住!

    为了能得到师父的谅解,他必须把师父的女儿安安稳稳地带回去!

    “父亲?”谢秋凝捏着玉戒的手紧了紧,怎么看,这个由一团黑雾变化而来的男人都十分可疑,喊杀的声音越来越近。

    郁原川皱起了眉。

    “你会不会找错了人?”谢秋凝不敢随便把玉戒拿出去,毕竟这不知是人还是鬼的家伙实在来得太过诡异,“我确实是父皇的养女不假,但未必就是令师的亲生女儿,我先谢过壮、壮士的救命之恩,若是你愿意的话,咱们先去见我的父皇,再做打算如何?”

    “父皇?”郁原川的眉毛皱得更紧了,“你竟然认一个凡人为父?!”

    越国的皇帝虽然无权无势,只能靠着贵妃娘家的势力勉强保命,不得不把自己养得心宽体胖,但他对于自己膝下的亲生儿女也好,还是谢秋凝这个养女也罢,都是一副乐呵呵的好脾气,就算改变不了什么,但他对自己的几个孩子是尽量做到了一碗水端平的。

    谢秋凝在越国之中,最感激的,除了何妃之外,就是这位当年开口将自己留下来抚养的“父皇”了。

    “你怎能认一凡人为父?!”郁原川忽然暴躁起来,“你可知道,你的生父,乃是这世间数一数二的大能尊者?太虚仙境之主!威震宇宙万族的镜花真君!”

    他双眼通红,黑袍无风自动,一边大声不满地念叨,一边手舞足蹈地比划:“一个凡人的皇帝罢了,怎么配和我师父平起平坐?!”

    谢秋凝看着狂躁的郁原川,默默往后退了几步:“我不明白你究竟在说些什么,我不知道你口中那人跟我到底有没有关系,但这么多年来,将我养大的是父皇和母妃......”而那个“父亲”他,从来都没有出现过。

    谢秋凝当然也会想象自己的亲生父母究竟是什么模样,又是为了什么将自己抛弃,他们思念过被丢弃在路旁的自己吗?

    忽然冒出来一个“父亲”,谢秋凝没有感受到欢喜,反而突然变得惧怕起来。

    郁原川的动作一顿,他想起留在秦晞身边的秦玑衡,又想起自己被抓时在太虚仙境里看见的那两个才刚刚开始修炼的少女,他们的面孔渐渐与瑟缩在墙边的谢秋凝重合起来,一股无法言说的嫉妒忽然从他心里涌了出来。

    而谢秋凝却还在辩解着:“而且你们怎么就能肯定我一定就是你师父的女儿呢?”

    “师父是不会出错的。”他身上穿的黑袍边缘散出一股股雾气,无声无息地游向谢秋凝。

    在某一瞬间,郁原川很想夺舍了眼前的少女,但这个被嫉妒驱使而生的念头又硬生生被他压了下去。

    曾经他因为对小师弟的嫉妒,想要联合外人向师父施压,他以为只要能向师父证明自己的强大,就能重新得到师父的正视了。

    但后来的一切证明,他的一举一动,都是被秦晞所牢牢掌控着,甚至于他能联系上那些对师父不满的势力,也是秦晞给的其中一个选择罢了。

    郁原川泄了气,他酸溜溜地开口道:“你既然不信,那不如跟我一起去师父那里,不就能知道你究竟是不是他的女儿了?”

    “我要先去找父皇。”谢秋凝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这样坚持。

    她的大半生都生活在何文轩创造的牢笼之中,单单一个何家,就已经压得她喘不过气,如今遇上明显非人,不知究竟是什么目的的郁原川,她能感觉到那种沉重的压力又一次朝自己重重地碾了下来。

    去找父皇。

    只不过是因为在何妃死后,能给她以信任和安全感的,就只剩皇帝一人罢了。

    就像是受了惊的孩童,第一反应都是回到长辈身边,寻求庇护。

    郁原川不出预料地沉了脸:“我现在就去杀了那皇帝。”

    谢秋凝浑身一颤,她发抖得更厉害了:“不、不行......”

    “师父会很乐意我为他除掉跟他抢夺女儿的人的。”郁原川面目狰狞地说道。

    不知是什么地方的宫殿在火中倒塌,轰隆隆下坠的巨响让谢秋凝一个激灵,她因何妃逝世而被冲昏了的脑袋终于清醒过来,也终于意识到站在自己身前的男人虽然救了自己,但他明显已经不是个人了,保不准他口中的“师父”也不是什么良善的好人......要是自己再真的固执下去,搞不好会害死父皇!

    谢秋凝的指甲掐破了手心,她眼眶一酸,就哭了出来:“我跟你走、但是、但是我母妃的尸身......”

    “一起带走就好了。”郁原川蛮不在乎地说着。

    他并不看好谢秋凝这种娇滴滴的小姑娘能在修真者的世界里顺利存活。

    郁原川将何妃的尸身以乾坤藏芥子之法收好,谢秋凝紧闭着双唇,眼泪无声地滚落,她心灰意冷地把玉戒戴在手指上,乖巧而安静地跟在郁原川身后。

    就像是从前,她跟何文轩走在一起时,总会落后那么小半步一样。

    “过来呀。”郁原川疑惑地看了她一眼,抬手拉住谢秋凝的胳膊,把少女拉到自己身边,谢秋凝下意识地想要挣扎,但很快她眼前裹上了一层黑雾,于是谢秋凝立马闭上了眼睛,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也变得轻飘飘的,有风声不断从耳畔穿过,但她身上却没有感受到半丝夜风的吹拂。

    她小心翼翼地睁眼,发现自己正飞在天上。

    那个鸟笼一样的皇城就在自己的脚下,慢慢变小。

    “害怕的话就别往下看。”郁原川好心地提醒了一句,当年他刚开始修炼的时候,被秦晞带着飞到天上,直接吓得腿都软了。

    “好美。”

    郁原川耳旁传来少女柔软的惊叹。

    他侧头,看见星光与火一同落在谢秋凝深黑的瞳孔,彩光流溢。

    谢秋凝从来没能见过越国皇宫之外的世界。

    围绕着,包裹着她的,是种种严苛的规矩,她不能随心所欲地欢笑,连说话的速度和腔调都被严苛地掌控。

    天空是什么模样?

    她只在依照着何文轩的要求,乖顺俯首时,在脚边淤积的小水滩的倒影上见过。

    但现在她飞起来了。

    飞出了那个牢笼一样的皇宫,就连越国最有权势的何家人也抓不住自己了!

    旷野的星辰不停闪烁。

    谢秋凝一时遗忘了自己是处在一个被胁迫的境地,她贪婪地凝望仿佛触手可及的星光,伸出了手去试图触碰:“要是能再飞高些就好了......”

    郁原川“嗤”地一声笑出来:“飞得再高,你也抓不住星星,这些星辰是宇宙中三千世界的投影,你凡人之身,不可能抓得住。”

    谢秋凝没有接话,而是依旧专注地注视着那些星光。

    郁原川感觉自己讨了个没趣,也不再多说。

    他带着谢秋凝落到夏国军帐中,等待女儿多时,给自己凹好了造型的秦晞一看见自己的女儿披头散发,眼角带泪,神情溃散,他就将不满的目光挪向了完成任务正等着师父夸奖的郁原川。

    郁原川完全没明白师父到底为什么又生气了,秦玑衡走过来把他拉到一旁,又上前去对谢秋凝温声说道:“你便是秋凝了吧?别怕,我是你的哥哥。”他指指坐在轮椅上的秦晞,“这是我们的父亲,他身子不好,近来还受了伤,所以这个时候才找到你,抱歉。”

    谢秋凝用那只带着玉戒的手抓住自己胸口的衣裳,她感觉现在跟自己说话的这个年轻人似乎要比其他两人好相处得多,她飞快地看了一眼秦晞,然后垂下头:“不、没事、我是说,你们确认我是你们的亲人吗,会不会,找错了?”

    她故意让玉戒露出来,就是想看看他们是否能认出自己襁褓中的信物。

    但是无论秦晞还是秦玑衡,都更多地把注意力放在少女本人身上,收回了太多化身记忆的秦晞直接忽视了玉戒:“不会的,想必你已经知道,我们是修真者,自然有一套方法来识别自家血脉。”

    谢秋凝等了一阵子,也没见他们对自己手上得到玉戒做出反应,顿时心下一沉,怀疑自己这是方出虎口又入狼窝:“是、是吗?”她干笑着。

    习惯性地端起了这些年锤炼出来的乖巧姿态,不与任何一人有目光的接触。

    她心里怕极了,种种可怖的幻想一下子全部冒了出来。

    秦晞皱起了眉毛。

    他当然能看出女儿的不相信和勉强,愈发怀疑是郁原川说了什么或者做了什么,才让女儿对自己如此警惕,他正想从轮椅上站起来。

    秦玑衡一个闪身,到了秦晞身后,双手摁住老父亲的肩膀,把他压了回去:“父亲生病了。”

    秦晞:......

    谢秋凝看见这一幕,心中更加忐忑,她惴惴不安啜泣着问:“那、那你们是不是要吃了我,给这位仙长治病呀?”

    没法说服自己相信对面二人就是自己亲人的谢秋凝“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秦晞和秦玑衡面面相觑,一起把视线投向了郁原川。

    郁原川:“师父!师父我真的没有说你的坏话啊!”

    作者有话要说:一开始

    郁原川:我一定要勤加修炼,不辜负师父的期望!

    秦晞带回了小徒弟,宠上天。

    郁原川:我一定要好好办事,让师父明白我才是最好的徒弟!

    秦晞(故意):哎呀呀小一诺真是太合我心意了,真想把家底都传给他。

    郁原川:我一定会比那小子厉害的!师父你看我一眼!

    秦晞(牵着小时候的玑哥):这是我家崽崽,你们不要欺负他。

    郁原川:为什么又来了一个小崽子!师父!师父你看看我啊!我很努力地修炼,也很认真地听你的话了......

    秦晞(充耳不闻):一个人带三个崽太麻烦了,你既然都长大了那就丢外面散养吧。

    郁原川心态爆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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