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秋凝没有死。

    何文轩打量着她,仿佛在看的是一只明明离开鸟笼就会死去,却因某些他这个主人不知道的缘由而活下来了的鸟雀一样。

    谢秋凝讨厌这样的眼神。

    何文轩于她而言,是一把枷锁,锁住她的一切生机长达十余年时光。

    哪怕她已经从这人打造的囚笼中脱逃而出,面对着何文轩时,谢秋凝依旧能感受到郁气如同排山倒海一般朝着自己碾压过来。

    “你竟然在夏国?”何文轩如玉公子的脸庞在一瞬间的皲裂之后,迅速地抚平了惊诧的表情,“你既然活着,为何不先给何家传消息来,你可知,我十分地忧心你。”

    他的话听起来真挚又深情,但谢秋凝在一时的气短瑟缩之后,毫不畏惧地直视起了何文轩的双眼,他笑着,眼中却只有压抑的愤怒。

    谢秋凝太熟悉何文轩这样的情绪了。

    在越国。

    何家权倾朝野。

    作为何家家主的嫡长公子,何家将来的主人,哪怕何文轩长了个猪头模样也注定会有无数男女追捧奉承,更何况平心而论,何文轩的样貌长得并不算差,年纪轻轻有貌有权,越国里不知多少贵女想要嫁给何文轩。

    但何文轩偏偏挑上了谢秋凝这个除了容貌之外什么也没有的皇族养女。

    越国的贵女们为此愤愤不平,换着花样地找谢秋凝的麻烦。

    而在外人眼中天降馅饼的谢秋凝却并不曾感到欢欣,她很清楚,何文轩所喜爱的,不过只是自己的这一张脸,还有那可以说是全然空白的背景罢了。

    他要的是一只可以任他掌控,随时赏玩的雀鸟。

    当这只雀鸟兀自飞出了他的金笼,他便开始发怒了。

    何文轩心中的恼怒被他用温柔笑语所掩饰着,他其实很少会看见谢秋凝的眼睛,哪怕那是一双非常漂亮的,像星星一样灿烂的眼眸,因为谢秋凝在他身边时总会微微垂着脑袋,沉默地走在落后他半步的位置。

    而眼前的少女抬起了头颅与他对视的那一刻,何文轩猛然发觉谢秋凝瞳底的光亮竟然让自己的心脏被骇得开始颤抖了起来,它比往常都跳得更快,让何文轩隐隐有些不安:“你在夏军中这些时日,受苦了罢,别怕,你与我一同回何家去,我会好好照顾你的,你应该做何家的主母,这是早已约定好了的,不是么?”

    慕容汐含泪的眼在听见这一句时,猛地抬了起来。

    被水雾模糊的视线里,曾经天人一样俊美的表兄形貌被微微扭曲了。

    “我没有受苦。”谢秋凝用力清了一下嗓子,她烟眉轻蹙,愁楚之姿也分外可怜动人,但更令人瞩目的,是她逐渐变得坚定的神色,“我非常好,这段时日里,我过得比在你身边时好多了,十倍,不,百倍!我离开了你之后,比先前过得开心了百倍有余!”

    她的声音有些尖锐,像是雀鸟在临终前最后的鸣叫。

    “你胡说什么,魔怔了吗?”何文轩脸上的神色变得难看起来,他看着谢秋凝,仿若看见了从山间走出的非人的妖物,怪异的神采在他眼中聚集,“莫要再说疯话了,以往我安排人教你的规矩你都忘了不成?”

    何文轩想要早点将谢秋凝带回何家,以免她这个夏国国师的亲生女儿会扰乱何家的计划。

    他从未想过谢秋凝已经认回了生父这个可能性,反而认为是夏国的某个将军,或者哪家的王公贵子将她收为姬妾,才让她也能进宫来。

    因为谢秋凝生得太美了。

    而这个时代里的某部分男人又总是会习惯性地因为一个女人的美貌而轻贱她的人格。

    “我没有责怪你在乱军之中失去踪迹,清白有污就罢了,你竟如此口出狂言,可见是把女子的柔顺恭敬都给忘了罢!”何文轩厉声斥责着,心道这夏地严寒,下人的性子也粗糙得很,谢秋凝不愧身上流的也是夏人的血,无论如何教导、管制,最后也还是野性难驯。

    在他怒视着谢秋凝的时候,谢秋凝也凶狠地瞪着他。

    柔顺?

    恭敬?

    谢秋凝突然觉得自己有些想笑了。

    这两个词,她向来都只在何家人口中听说过。

    何妃虽然疯癫,但对谢秋凝这个养女从来没有苛待,顶多只有情绪失控时的咒骂,谢秋凝可以理解养母的崩溃;而谢年虽然没法给孩子最好的,但他却会在谢秋凝受到何家安插的宫人欺负时站出来保护她。

    还有她的亲生兄长,秦玑衡生怕妹妹难过委屈,事事贴心处处维护;还有那位师兄也是,虽冷着张脸,却也从来都不会把身为女子的谢秋凝看成低男人一等的存在。

    至于她的父亲......谢秋凝承认一开始的时候,自己对秦晞有些害怕,后来知晓了秦晞意图杀害谢年的时候,她心里是生气的。

    但是。

    也正是因为她心里已经明白了,秦晞是自己的父亲,无论如何,作为父亲的他都会保护自己理解自己,她才能有这么大的胆子,给父亲甩脸色,跟父亲赌气。

    谢秋凝一面想着,一面感觉到何文轩给自己的压力逐渐消失了。

    她不合时宜地笑了出来:“那是你们何家人的规矩,我又不打算做何家人。”

    身为夏皇的堂兄见面就给了自己一盒子银票花用,堂嫂还答应她要教她骑马打猎,而这一对本该最忌惮养父身份的夫妻也在思索过后答应了让养父假死的计策。

    从何家的牢笼逃出来之后。

    谢秋凝才发现自己曾经那些对外面世界的美好幻想并不是虚假的。

    她抬手把簪在发髻侧边的一枝珠花拔了下来,那一侧的青丝松松散散地垂落,挂在她脸颊边,尚有几分稚气的美貌少女在这一瞬迸发出叫人难以挪开眼神的光彩,花朵开绽的妩媚风情与利剑般的英气锐勇融合交错:“何文轩,你大概从来不知道,我有多讨厌你。”

    “你!”何文轩的胸腔快要被急速鼓动起来的心脏给撞破了。

    “你知道吗,你方才自以为高贵的说教模样,简直像一只喋喋不休的黑老鸹。”谢秋凝把珠钗握在手掌,尖的那头直直指向何文轩的脖颈,“可惜的是,我并不打算听你说话了,哦,我本来就很讨厌你说话的声音,每一次听见,都像是生吞了放凉的肥肉,叫人恶心得不行。”

    她看着何文轩脸上逐渐浮现出惊怒的神色,那如玉公子的假面每破碎一分,谢秋凝的面庞上便多出一分的欢喜:“越国没了,何家也很快就要没了,你以为你还能再继续掌控我的人生?”

    她两边的嘴角高高地勾起来,朱唇轻启:“你配么?”

    竹林里忽然起了一阵风。

    何文轩心中的惊怒快要到达顶峰,他额头两侧的青筋暴起,往前踏出一步,手也高高地挥了起来。

    竹叶被风吹拂着的沙沙声在一瞬间停滞住了。

    何文轩感觉到有一个冰凉的东西正抵在自己的颈侧,他难以置信地低头,却发现那是一只细长、尖锐的簪子,簪子的另一头正握在谢秋凝手中。

    这个他从来没有放在眼中的女人,金丝雀一般的存在。

    她是怎么突然逼近到自己身前,还将那簪子——抵在自己的喉咙上的?

    何文轩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然完全没能看清楚一个弱女子的动作,而更令他惧怕的,是这明明吹着寒风,却无比寂静的竹林。

    每一片竹叶的尖端都仿佛闪着铁器的寒芒。

    而那些叶子也正像自己喉咙上的长簪一样,把它们的锋芒对准了自己,只要自己敢有其他动作,就会在一瞬之间被千刀万剐,万箭穿心!

    而谢秋凝的眼神......比这所有的一切都更锋利,更让何文轩惧怕。

    会死的!

    何文轩的脊背瞬间被冷汗浸得湿透了。

    他惊惧万分。

    谢秋凝却畅快得想要引歌长啸。

    看呐。

    她心头的枷锁,把她关押了十多年的男人,原来如此地不堪一击!

    锁住她前半生的牢笼,终于是彻底地破碎了。

    “瞧。”竹林的另一边,秦晞得意洋洋地抬起手,点点脊背已经弯了下来的何文轩,又指指意气风发的女儿,再斜斜地撇着郁原川,“你仔细想想自己有什么地方配得上我女儿?修为?还是老了一大把的年纪?”

    “爹,积点口德,大师兄很好。”秦玑衡把阴阳怪气的老父亲从貌似是自闭了的大师兄身边推开。

    秦晞:“哼。”

    他把头扭开,又兴致勃勃地问神色莫名的谢年:“先生,你猜,凝凝可会杀了那姓何的小垃圾为自己报仇雪恨?”

    “应该不会。”谢年回答道。

    秦晞却很有信心:“我觉得她会,毕竟是我的女儿呐,有仇肯定要直接报的,杀个人而已嘛。”

    “我也认为不会。”秦玑衡插嘴,他一开口,秦晞就作势要捂住自己的双耳。

    秦玑衡被他这个动作堵了一下,故意用真气将自己的声音凝成线送入父亲耳中:“凝凝身上的是破开牢笼的锐气,并非杀气,而且——”

    他往竹林的四周环视一眼,从形态各异的竹枝竹叶竹竿后面藏着许多高低不一的气息,那些夏朝宗室的少年郎们,虽然尊重堂姐妹的私事,自动朝周边散开了,但何文轩这么大一个人走过来,他们就算想当看不见也没办法。

    眼瞧着那个小白脸上去跟老夏家唯一的宝贝闺女说话,还气得乖巧懂礼又柔弱的她都抽出簪子要捅人了,这可万万不能忍!

    秦晞无奈地放下捂着耳朵的双手:“行吧。”

    早已按捺不住的夏家少年们给彼此使了个眼色,猛虎扑食一般地朝着冷汗涔涔的何文轩扑了上去。

    作者有话要说:啊啊啊不知道为啥这章卡得很厉害qaq

    憋了好久才憋出来......加更只能留到明天了,对不起orz

    给各位老爷跪下了,明天要是加更加不出来我就让老秦女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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