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黑甲之下,李行云满身汗水。

    她不要任何人搀扶地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回军帐,忽地眼前一黑,一个趔趄。

    “主公!”

    高庭宗跟在她身后,见状立刻就跨步上前想要扶住李行云。

    然而在他之前,从帐中伸出了一只手,先他一步将李行云稳稳扶住了。

    那只手的形状匀称修长,肤色雪白近霜,覆着深黑带银纹的衣袖。

    像是只文人书生的手。

    高庭宗下意识地看向自己身后,温容春离得比自己还远,更别说其他的谋士军师了。

    但这样一来,在营帐中的那个人,又会是谁呢?

    他攥紧了挂在腰间的剑。

    “小心。”

    李行云听见一个男声从自己头顶传来,她用力地呼吸着,抬起头。

    无端端出现在她营帐里的这个男人看上去很年轻,一头乌黑的长发随意地披散下来,并未曾束起,他长着一双狭长的凤眼,在眉梢上落着一颗鲜红醒目的小痣。

    这张脸对于李行云来说,足够熟悉,也足够陌生。

    “爹?”她的声音里带着惊疑。

    秦晞把自己变成了这个世界化身的模样。

    在这个世界里。

    秦晞的化身姓李,武将世家出身,娶妻苏氏,孕有一女便是李行云。

    后来化身突然迷恋上求仙问道之事,跟着一伙海商出海去寻找传说中的仙岛,结果遇上了风浪,从此葬身鱼腹。

    三年过后,苏夫人的娘家人认定化身已死,便强行将苏夫人带回去,又让她嫁给了孙家,而那个时候李家的老太爷和老夫人都还在世,也不忍心叫苏夫人一直守下去,于是将她嫁妆悉数归还,又认她为义女,使李行云与苏夫人不至于断了联系。

    又因为李行云是李家唯一的后人了,所以李老太爷出面为孙女立了女户,请来文武师父悉心教导,将家中部曲都交由她领导,又从流民之中选出了数个与李行云年纪差不多大的孩子,培养成她的护卫。

    这些人也就是李行云起事时最基础,也最中坚的力量了。

    李行云以为自己是病得眼睛都花了。

    她七八岁的时候,父亲就没了消息,母亲也改嫁,是爷爷奶奶将自己抚养长大的,今年她已经二十七岁了,整整二十年,“父亲”再也没有出现在她的人生里过。

    而且自己所见到的这个男人如此年轻,说是自己的同龄人还差不多。

    单看样貌的话,李行云会怀疑他是不是昔年父亲在外头有的孩子,然而孩子哪怕长得再像父母,也不会连痣的位置都长得一模一样吧?

    李行云怀疑现实世界里的自己已经晕倒过去,而她现在所能看见的,都是梦幻虚像。

    “你是何人!”一声爆喝,让李行云的脑子瞬间清醒了许多。

    她转头看见高庭宗的长剑已经出鞘,剑尖正指着自己的方向,或者说,指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男人。

    秦晞皱着眉,他发现用剑指向自己的这个男人,还有他们后边书生模样的另一个男人,身上都有部分气息与自己女儿的相互纠缠融合,显然他们是更加亲密的关系。

    这让才刚刚找到了女儿的老父亲满心不喜。

    但经历过这么多世界,秦晞现在也不太想过分干涉孩子们的情感了,只要吃亏的不是自家女儿就成。

    “放轻松些,年轻人,鄙人并无恶意。”秦晞把女儿连人带盔甲横抱起来,转身便往营帐中走。

    高庭宗双眼瞪出了通红的血丝,他持剑上前,将剑刃从后贴上秦晞的颈侧:“既然无恶意,那边请先生将我等主公放下吧。”

    “庭宗!”温容春在后边着急地喊了一声。

    高庭宗知道,他是在担心这个神秘人被自己威胁会破罐子破摔,危害到李行云的安全,但他很自信自己的剑足够快。

    温容春用力抹了一把脸,他们三人从小一起长大,他不能更清楚,高庭宗统帅军士的本领超凡,但只要一遇上关乎李行云的事情,高庭宗就会变得格外莽撞躁进,丢了脑子。

    他正想上前去把这个莽人拉回来。

    就见秦晞侧过了头,然后他们都看见男人好看的侧脸微微鼓了鼓,一股肉眼可见的白气从他口中呼出,高庭宗只觉得自己手上的剑身一轻,再听得一声脆响,方才还贴在秦晞颈侧的剑刃便咧开来,掉到了地上。

    极轻的笑声带着淡淡的嘲讽传进众人耳朵里。

    所有人的脸色都倏然变白,温容春跑过去把呆愣的高庭宗拉起来,拽着他跟在秦晞身后入了营帐。

    等他们都进到营帐里,才发现里面还有一个男人,这个男人明显年纪偏小,匆匆与两人对上一遍目光之后,便上前走到李行云床边:“爹,她怎么样了?”

    “中了妖毒,不过不深,很好拔除。”秦晞也是在见了女儿本人后才发现她身中妖毒的。

    这个世界的灵气虽然有,但是十分稀薄,别说妖物了,连那些个道士和尚的,也都只是单纯的念念经修身养心而已,基本和修道无缘。

    究竟是哪里来的妖毒?

    “妖毒?!”跟着进来的温容春惊道,他不明白这是什么东西,但带了一个“妖”字,多半是跟那些怪力乱神的东西扯上了关系的,“莫非主公是被人诅咒了不成?”

    他看出这对突然冒出来的父子真的是对自己等人没有恶意,而且他们能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被大军围绕的营帐中,方才轻轻一口气就吹断了宝剑,必然不是凡人。

    温容春当即将身前的衣摆一撩,对着秦晞跪了下去:“还请先生救救我主公!”

    其余众人也毫不犹豫地跪下,就连方才冲动行事,又被超出常识的现象吓得呆住的高庭宗也迅速恢复过来,此刻他看向秦晞的眼神不再是警惕戒备,而是热烈中带着些哀求,他二话不说就“砰砰砰”磕了三个头:“先前是在下冒犯了先生,请先生尽管责罚于我罢,只求先生发发善心,救我主公!”

    秦晞讨厌一切接近自己女儿的雄性生物。

    但这两个的表现算是勉强达标,于是秦晞一抬下巴,毫不客气地吩咐道:“从营地北去八里之外的山林中生着百年以上的人参,你亲自去取来,不许假手于人。”

    “是!”高庭宗没有二话,几乎是跑着出去的。

    秦玑衡看着莫名有些憨头憨脑的高庭宗,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叫住他,而是转头看向床上意识已经十分模糊的李行云:“爹,往北八里外头没山。”

    “我知道。”秦晞挥挥手,李行云身上的黑甲悉数剥落下来。

    她身上的汗水已经完全浸透了中衣,秦玑衡猛地回头瞪向营帐里众人,像撵一群鸡崽儿一样把男人都给撵了出去。

    只留下几个女下属。

    “他留下。”秦晞指指温容春。

    秦玑衡愣了下,才反应过来,这人怕就是自己这个妹妹的枕边人了。

    于是他的态度稍微变温和了许多,没再继续撵人,而是走到营帐门口,把账门闭得密不透风。

    秦晞取出一根细长的针,分别在李行云两手中指的指尖戳出一个小口子,再往她心口处扎下一针,霎时,双眼紧闭的李行云浑身抽搐起来,几滴黑血从她指尖落出,被秦晞用手帕接住,放到鼻尖嗅了嗅:“是只王八。”

    他取下扎在李行云心口的银针,李行云猛地吸了一口气,眼睛瞬间张开,她急促地喘//息着,秦晞抬手放在女儿额头上试了下温度,对旁边一脸激动的温容春说道:“妖毒已经尽数拔出了,不过想要彻底恢复元气的话,日后还是要好生修养,我给你列个单子,你去叫人照着抓药材,先熬一锅过来。”

    李行云的身体受妖毒侵蚀得不深,但还是将她的身体破坏了,秦晞发现自己的这个女儿虽没有修行的天赋,但她身体里生机比常人多了数倍,若非如此,她也无法在妖毒的侵害下坚持这么久。

    “你究竟是谁?”李行云看着秦晞从袖子里抽出一张药方递给温容春,后者担忧地向自己看过来,她冲温容春点了头,待他走了,才终于对着秦晞将自己心中的疑惑问出。

    秦晞望着女儿,眉眼间满是温柔:“我是你的父亲。”

    “父亲?”李行云不太相信。

    但。

    她能感觉到自己曾经流失的力气又逐渐回来了。

    无论如何,是眼前这人救了自己。

    “突然这么说,你会不相信也是正常的。”秦晞笑笑。

    他找到女儿们的时候,她们大多数都还只是十来岁的少女,对自己的说辞并不会有太多怀疑,而李行云年近而立,统帅一方,经历过许多争斗博弈,心中的警惕性更重些也是应该的。

    秦晞挑着李行云小时候的事情,还有李家的几件隐秘之事小声说了,在李行云难以置信的目光中,他将银针握入掌心,再将手摊开时,银针变成了一只小小的纸鹤,纸鹤扇着翅膀在李行云眼前转了一圈,落在她肩上。

    李行云的惊讶没有维持太久,她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祖父说你死了,为了求那什么虚无缥缈的仙岛,抛下我们一家子,头也不回的离开......”

    正是因为父亲的决然离去,才会让自己的母亲被舅家逼迫改嫁,才会让祖父祖母在对儿子的思念中郁郁寡欢,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能见着便撒手人寰。

    李行云的心理,对秦晞这个父亲,是存着怨恨的。

    “如果你真的是我父亲,为何你直到现在才出现?”

    她不是被养在深闺里的女孩儿,她肩上扛着的,从一个李家,到现在的半壁江山,每一样都无比沉重,她有的时候也会想,如果父亲还在的话,自己会不会活得轻松一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满身伤疤。

    可是一切都过去了。

    李行云闭上双眼,深呼吸,再睁开:“你救我性命,我十分感激,你想要什么我都会尽量满足你。”

    现在的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夜中卧在母亲怀里,询问父亲何时才会归来的小女孩了。

    作者有话要说:老秦:......女儿不要我了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