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幼虞下意识喝了一口水。

    “但你身具累世功德,本该逆命改运,福泽绵长。”

    “只可惜...”

    容婵拔下一根头发,化作一片绿色的叶子,投入舒幼虞捧着的杯中。水面泛起涟漪,舒幼虞也眼前一花,陷入了容婵编织的回忆之中。

    那时,悬黎耗尽一身修为,拼尽全力,却还是差上一丝,好不容易筑起的守护大阵不得不留下一道缺口,神魂也濒临溃散。

    舒幼虞那一世的阴魂正跟随接引人前往轮回。

    不出意外,因她数世积累的功德,下辈子,甚至下好几辈子,都可以投胎在富贵人家,安度一生。

    阴魂能看到常人所看不到的世界,那株如梦似幻的青色花朵舒展着蝉翼般的花瓣像飘絮一般随风落下的模样,自然是作为普通人几辈子都看不到的景象。

    “它似是活物,这是怎的?”

    接引人指了指花朵落下来的方向,“它本是妖族巨擘,时值天地大劫,它不信命,偏要逆天而行,如今失败,落得这般下场,也属意料之中。”

    阴魂哑然,“逆天之事,果然百死一生。若是顺天而行,当如何?”

    “并无二致。”

    阴魂怪道,“顺则死,不顺亦死,后者尚有生机,何为逆天?天予生机,自当来取。不论得或失,这‘逆天’二字,不妥。”

    接引人笑笑,“妥与不妥,它如今已无机会,须臾便会溃散,除一具躯壳,什么也不会留下。”

    “它不入轮回?”

    “它享有无尽寿数,拥有移山填海之能,若还能入轮回,神魂不灭,又该叹天道不公啦。”

    此时几道流光闪过,阴魂被接引人护着向后退去,流光却未理会他两个,围拢在青色花朵中间,将力量注入其中。

    那花朵里传出空灵涤尘的声音,“我力量未尽,神魂却已承受不住,不必白费力气,倒不如回去镇守缺漏。阵法未全,实乃一憾。”

    “虽有缺漏,那界外之物一时半会也察觉不到,便是发现,也不会比之前更糟,至少可以安稳很长一段时间。”

    “尊主,我妖族死伤惨重,几位尊主也相继陨落,若非您力挽狂澜,这世间不知还会有多少生灵惨死。您不该落得这般下场,真的没有办法?”

    “既得妖尊之位,自比旁人更多责任,不必强求。”

    “我走后,务必用尽一切手段补全阵法。”

    “在此之前,你等自去搜寻幸存妖族,带入百花域安置。我累了,退下吧。”

    “那两个阴魂,要不要驱离?”

    “不必,”一阵青光闪过,那漂亮的花朵化作一个青丝披散,额有金纹的女子,“本尊还未至如此地步。”

    那几道流光犹豫半晌,最后还是离去了。离开之前,在接引人与阴魂身边转了几圈,似是在威胁。

    流光散去之后,女子向两人走来,语带歉意,“失礼了。”

    “无妨,”接引人道,“是吾等越界了才是。”

    阴魂站在接引人身后,好奇的看着女子,“你们都能变成人的模样?”

    女子笑了笑,“若是实力足够,自然可以。”

    不过她很快又收敛了笑容,后退几步,道了一声抱歉,盘腿坐下,重新化成本体,根须扎进土壤之中。

    “它怎么了?”

    接引人道,“坚持不住了。”

    “它们说她庇护了天下生灵?”

    “确实如此,若非她,你或许也没有轮回后世的机会。”

    阴魂便问,“你说功德能保我未来几世福泽,但我也不过恩惠过几位未来圣贤,救济过些许贫苦。它们说她护得天下生灵,却为何没有功德保她?”

    “功德岂有如此轻易?”

    “落水者,你去救,则付出生命,于她而言,却不过举手,若你二人同享功德,你可愿?天道考量,绝非简单的加减算计。”

    阴魂皱眉思索,“可她如今也将消逝?”

    “那你可曾在活着时,得到功德庇护?自然是在死后清算之时,方才计入功德之中。”

    “可它不入轮回,算计下功德又有何用?回馈给谁呢?”

    “自会给它的同族。”

    “那与它不也无关了?”

    “天道公平,非为个人,是为天下,泽被同族,已然是强求不来的恩泽。”

    在不远处扎根,却显出颓靡的青色花朵似已无法回应二人。

    阴魂忽然道,“功德既然可以泽被他人,那可否用我功德换它轮回转世?”

    接引人眉头微挑,却并未否认,“倒也并非不可,但你要想好,失去功德庇护,你下辈子,乃至以后生生世世都将孤苦无依,短命而死,便是你以后再积攒功德,也无济于事。”

    “而这般代价,却只能换它转生一世,为一个素不相识之妖,值得?”

    “我也是受它恩泽之人,不过受些苦,能换它一世,自然值得。”

    “我言尽于此,若你执意将功德予它,便看这份诚意能否打动上天吧。”

    阴魂似有所感,闭上了双目。

    忽而觉得魂体之中有什么力量被抽走,随后一阵无力便席卷整个魂体,下一秒便不知今夕何夕了。

    原本已入弥留的悬黎被一股威严的天地之力唤醒,神念散开,却只看到那小阴魂消失的一幕。

    接引人正欲离开,被悬黎叫住,“它去了何处?”

    “那小姑娘将几世功德换了你一世轮回,如今失去功德护体,再不能在世间停留,已经入轮回去了。”

    “它为何——它灵魂脆弱,匆忙投胎,岂不是?”

    “不过生生世世不得好死罢了,至少还能投胎转世不是?”

    “奉劝你也莫要强撑,尽早投胎去吧,别辜负了小姑娘一番好意。”

    接引人走后,悬黎也正欲离开,却注意到先前扎根处的一粒种子,“想不到,你沾得一丝功德之光,竟开启了灵智。”

    “此地并非你本该生长之地,我将你送去适宜之处,且予你一段记忆,日后你修行有成,便也帮我一个忙如何?”

    说话间,悬黎已到了阴魂投生的农户家中,她从本体生生撕下一片花瓣,按在哇哇哭泣的女婴额头,随后将一枚小印,融进了她的手心。

    “我将一部分神魂留在她身边,可助她掌控百花印,虽不能扭转气运,至少可护得她免受人类以外的侵害,必要时也可号令域中群妖。”

    “但神魂与百花印皆无法带入轮回,虽会寻找她的转世,但我入轮回之后,未尝不会发生意外,到那时,还请你稍加看护。”

    “我之本体堪称灵根,神魂轮回之后,躯壳倒还能产生灵气,我将之留给你,助你修行。若你不需要,也可将之送回百花域中。”

    说话之间悬黎落在了雪山的碎石滩上,她将种子轻轻放入薄薄的泥土,随后视线一黑,舒幼虞就从容婵的回忆中惊醒了。

    容婵将那枚叶子收了回来。

    舒幼虞甩甩晕晕乎乎的脑袋,只觉得容婵和接引人的话和她理解的不一样。从容婵的记忆来看,她最初愿意用功德换悬黎轮回,不是为了报悬黎救世之恩吗,怎么反而说悬黎欠她太多?

    还有悬黎的本体,原来是留给容婵的,她却放在了寄存商店里?想来那间花界寄存也是容婵的手笔了?

    “那次大战过后,天地间的灵气开始稀薄。我便借你域主的身份和百花印,将她本体送回百花域,开了寄存商店。悬黎临死前除了关心你,便是那些妖族,也算是继承她的遗志。”

    “不过我本意只是让你日子过得更舒服些,至少你每世成为店主以后,不必再颠沛流离,食不饱穿不暖。”

    “怪不得寄存的手续费必须是世俗的钱财...”

    “但我没想到,你成为店主以后,接触常人所无法接触的东西后,却也无法逃脱你的命运。”

    “不是与恶妖恶灵同归于尽,便是因修行被凡人残害而死。”

    “那它们所说的,究竟是...”

    舒幼虞看着那些大妖,这几个,加上被她封禁的亦珂,和未到场的宴浓,应该就是容婵记忆里的那几道流光。

    “它们不过是被人族比下,心有不甘,迁怒于你罢了。”

    金玉珠眉头一动,却被褐衣老者按下。

    “初期它们倒也想法子修补漏洞,不然我也不可能带着你建起那座寄存商店,而不被发现,但它们显然没找对方法。”

    “后来界外找到了漏洞,将阵法撕开一道裂口,它们却未能成功阻止,反倒是人族利用异法化作精神体,将那道裂口暂时封上。”

    “此后虽每隔一段时间,裂缝就会被界外撕开,但人族已然承担了大部分看守任务,几位心高气傲的元老如何能受这份委屈?它们不屑与人族为伍,自然离开了战场。”

    舒幼虞看得出来,容婵对这几位的态度,和对亦珂一样,都不怎么待见。

    “你与人族看守者接触之后,以你的天性,设法相助也在意料之中,不仅让人族看守者汲取悬黎本体的灵气,前几世更是为此而死。”

    “百花域主偏帮人族,将它们抛在一边,甚至为人族而死,它们自然无时不怀念初代域主。说到底,嫉妒心作祟罢了。”

    舒幼虞瞄了瞄几个大妖的脸色,金玉珠神情阴郁,赤殊冷着脸,沈琦手上的扇子摇得更快了些,连碧涛与贾石青,看不出什么来。

    舒幼虞心情有些微妙。

    “你若要看做嫉妒也不无不可,”金玉珠道,“身为百花域主,偏帮人族,还有理不成?”

    “至于战场,他人族口口声声说我妖族立了战功,理当休养生息,将看守之事交与他们,我等还求着留下不成?”

    舒幼虞可不敢给自己辩驳,说起来的确是她做得不对,虽然她本来就是人类,也是为了守住裂缝才偏帮的,但是得到埋怨...也不冤就是了。

    舒幼虞想转移话题,她小声问,“那我前几世...怎么死的?”

    容婵素来神情平淡的脸突然勾起一丝笑,配合她接下来的话,则让舒幼虞觉得毛骨悚然。

    “撑死的。”

    舒幼虞深切感受到了其中的怨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