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没有昏过去很长时间,甚至值班的医生还没过来,纪越就醒了,值班医生安排他吸一会儿氧,而后让他把药吃了。

    纪越点了点头,只是在值班医生走之前叫住了他,轻声道:“医生,今天的事……能不能,别告诉祁董?”

    “这个……纪先生,你是宗院长的病人,病情出现反复我是必须如实向他汇报的,看他需不需要给你换药,这是对你负责,至于祁董那边,你放心,我是不会去说的。”值班医生面露难色,缓缓道。

    医生的意思是他也身不由己,纪越话说出口,也知道连宗林都未必敢替他隐瞒,自己这是是在强人所难,闻言点了点头,没再开口。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稍作休息,可心里还是一团乱,他觉得自己需要祁培生,需要打个电话要一点点慰藉,然而反复发作的焦虑症又让他自我厌弃,他克制着内心的冲动,自己都没注意,指甲几乎抠破了掌心。

    纪越想,祁先生不是没有责任感的人,今天没来也没有提前说,那一定是工作上有事,太忙了,纪越不想在这个时候去打扰他。可即使这样想,纪越还是忍不住蜷缩成一小团,他环抱住自己,轻颤着喘息起来。

    他难以自控,去想那个万一。

    万一呢?

    万一祁先生觉得他好了,就可以让他自己呆在这里自生自灭了呢?

    万一祁先生就是不要他了,又有一个像当初的自己一样送上门去的小越了呢?

    甚至比他年轻,比他健康……

    纪越甚至希望就在这一刻,多余的自己能够消失。他又想,怎么纪明辉走的时候没带着他一起走呢?

    即使插着氧气管,纪越都觉得呼吸困难,心里像有个大摆锤,悬空越飞越快,越来越高,他裹在被子里,几乎浑身痉挛的打起哆嗦。

    第32章

    药物作用,纪越的情绪逐渐平稳下来,然而几乎是一夜没睡,睁眼到了天亮,他听见陪护的护工悄声的从陪护床上爬起来收拾东西,这才小心坦荡的睁开眼。

    窗外错落的绿化景色,即使比不上家里,也是精心设计的,无论从哪个角度,都是一幅美丽的画。纪越却是冷眼的看着窗外,习惯了的疲倦感笼罩着他,同时昨夜的心口颤栗在药物作用下被冻住,僵成一个大块,整片胸膛连带着四肢都是麻木的,他整个人像一尊精致却没有生气的人偶。

    他呆愣了一会儿,而后仿佛自救一般的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然而屏幕上显示的时间不过5点半,纪越闭了闭眼,按掉了手机屏,断断续续的做了一个深呼吸。

    这个时间点,还是不要打扰祁先生了,他忙了一天,可能才睡下不久,也许今天忙完了,晚点就会过来看自己了。

    纪越抿了抿嘴,告诫自己再耐心的等一等,再坚强的忍一忍。

    没过多久,宗林到了医院,得知昨晚的情况他眉头紧皱,和纪越沟通着换了一种药,宗林耐心而温柔的告诉他,换了的药物在睡眠的副作用会减弱很多,但是因人而异,可能会对食欲有一点影响,要纪越不要担心,如果觉得不想吃东西其实也是正常的,慢一点吃就好。

    然而还没到中午,随着时间流逝,纪越好像是又一点点的飞了起来,不知不觉到了万米高空上,不受控的念头稍有偏差就是坠落,就是粉身碎骨,性命不保。

    纪越只能无措的盯紧窗外,同时握紧手机。他却不太敢打开看了,怕看见祁培生忙碌的消息,也许相隔千里,有心无力,潜意识里又怕知道祁培生其实并不忙,自讨苦吃。

    一瞬间,纪越浑身一颤,突然意识到他今天明明吃过药了,却还感到情绪难以控制,这本身不正常,他仿佛整个人嗖的往下沉了好几米,突然的失重感让他心里一紧,纪越不得不下意识的捏紧拳头,借由指甲压进掌心的疼痛保持清醒。

    午饭是意料之中的毫无胃口,纪越敷衍的吃了几口,他浑身紧绷着,察觉到自己的不对劲,强迫自己爬上了床不要再胡思乱想。

    “纪先生?”护工见状,试探着开口问他。

    “没……没事,我不吃了,你把东西收了吧,我休息一会儿。”纪越吞咽了一下,克制的开口。

    然而他咬紧下唇,在被子里仿佛被无形的双手捂住了口鼻,呼吸困难,纪越浑身颤抖着,强迫自己放缓了呼吸,一边默念着祁培生的名字。

    先生……

    然而收效甚微,纪越甚至觉得随着沉默的呼喊他整个人又陷入一片更深的酸楚的沼泽,翻涌的巨浪裹挟着嘲弄的声音,将他淹没。

    纪越艰难的喘息着,就在这个时候,他后知后觉的听到一点声响,将他从痛苦中短暂的拉扯出来,他先是愣住了,随后才手忙脚乱的摸出放在枕头旁边的手机。

    来电是郑楚轩。

    纪越坐起来,慌张的按下接通,明晃晃的三个字让他在开口的瞬间几乎要淌下眼泪来,仿佛溺水之人终于得救般哑声道:“先生……”

    他的声音哑的不行,以至于郑楚轩一时间都没有听见他的声音。

    “喂,纪越,我是郑楚轩。”电话那头声音略微有些嘈杂,但也足以纪越分辨出人声。

    “公司临时有些事,祁董这两天没办法去看你了,他挑了几本书和碟片,一会儿我让人给你送过去。”

    纪越一怔,失望不已,迟钝的应下:“……好。”顿了顿,想起什么,几乎是恳求一般的急忙开口:“我可以请先生听电话吗?我想……我想跟他说说话。”

    郑楚轩闻言,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祁培生所在的方向,祁培生正忙碌于应付市里的审查人员,楼底下还有长枪大炮的媒体等候,哪怕有公关和法务部门在身边,祁培生也着实**乏术,进退维谷,郑楚轩不得不解释道:“纪越,等一会儿老板不那么忙了,我会请他回给你,你等一等,好吗?”

    这会儿眼瞅着,政府部门的工作人员又来了一群,郑楚轩身为公司的法律顾问,这时候等不及听见纪越的回话,就匆匆挂掉了电话,赶到祁培生身侧。

    他和祁培生交换了一个眼神,抬起头对来访者礼貌道:“您好,我是广生集团法律顾问郑楚轩,有什么需要吗?”

    而另一边,纪越放下了手机,他愣怔着,视线落在前方的地板上,回想着刚刚郑楚轩的拒绝,又后悔起来。

    这么多年他都做的很好,知克制、懂分寸,怎么就好像一下子,就脱离既定轨道了。他明明知道祁培生的忙碌,为什么就是忍不住呢?

    纪越闭了闭眼,热泪滑落,整个人陷入一片酸楚之中。

    郑楚轩安排的人效率很快,没多久就送来了刻录的光碟的书本。这年头电子产品无所不在,但实体的光盘和书本有一种年长者吩咐的仪式感,纪越很明白这是祁培生的选择,他不假他人之手,这是自己的殊荣。

    然而纪越听话的打开了电视,翻开书本,却只觉得那些画面和故事太过虚幻,即使是同样患病,遭遇苦难,也将痛苦诉说的轻描淡写,远不及现实残酷,可坚强二字却落笔的太轻易、坚决。而那些同病相怜的案例之中,纪越翻遍所有也找不到同他一样遭遇的人。

    没有人像他一样。

    那故事无形之中编织出一个又一个祁培生,纪越却想,没有人像我一样,真正无所依。我依赖的人,不可能成为我的救命的稻草,因为他是需千百人环绕才能围拢的苍天大树,这令纪越感到越发难过。

    情绪又变得岌岌可危,纪越深吸一口气,干脆利落的关掉了电视屏幕。

    他咬着指甲,强迫自己重新安静下来。

    第33章

    而祁培生这边,送走了一茬又一茬的官方人员和媒体,稍微得空时已经到了黄昏,夕阳映射在广生五十层楼外的玻璃上,办公室内只剩下祁培生和郑楚轩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