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林黛玉去向王夫人请安闲话时,紫鹃果然偷偷去问了平儿,平儿大吃一惊,连连摇头拒绝,道:“我可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念头!”

    紫鹃轻按住平儿,道:“我也就这么一问,愿不愿意都看你的心。若不肯,我悄悄回绝了就是。”

    平儿马上道:“那你就回了去罢。”

    紫鹃却又道:“你如今过得还不错,若将来有福,生个一男半女就圆满了。只是说句不好听的,你到底不是正房奶奶,主子要打骂都随意,将来有了孩子,也只能叫你姨娘,这你不为自己想,也为你将来的孩子想想啊!”

    庶出的孩子是什么光景?想想贾环,再想想探春,平儿犹豫了起来。

    眼见平儿有些意动,紫鹃深觉有门,赶紧继续劝道:“若是别人,我也不劝你。但那人的人品本事,我们瞧着都是不错的,将来说不定有大前途。大家又知根知底的,也不怕他使坏。你先考虑几天,若真不肯,我再去回绝也不晚。”

    平儿低头想了想,还是摇摇头。她现在的日子够平安顺畅的了,再折腾又何必呢?

    正巧姐来寻平儿玩,紫鹃便没硬揪着不放,干脆道:“这几个花样子,你先用着,等过几日我再来拿回去。”

    平儿知道她的意思,是要过几日再问她准话。孩子面前不好胡说,平儿便点点头应了。

    待紫鹃回去,与林黛玉道:“我也摸不准她肯不肯,只看她神色,也有些意思的。”

    林黛玉只道:“只看她自己的心吧,没有牛不喝水强按头的道理。”

    紫鹃论道:“我瞧她最后还是会肯的。从前大家一起闲话,她还想过外嫁做正经娘子呢,只是琏二奶奶厉害,不肯放她罢了!如今有了机会,她定还是愿意出去的。”

    说起王熙凤,便要想起从前,林黛玉脸上便有些伤感之色,紫鹃自觉失言,赶紧轻打了下自己的嘴,骂道:“都怪我胡说,奶奶可别放在心上。”

    林黛玉摇摇头,轻声道:“从前都过去了,亡者也都安息,以后莫要再拿陈年往事磨牙。”

    紫鹃连连点头:“我记住了!”

    照紫鹃说的,平儿虽然嘴上拒绝,心里还是有些想法的。

    她又不是笨人,能在贾家过什么样的日子,一眼就能望得到头去。

    贾琏从前对她就一般,现在有了尤二姐,性子温柔又貌美如花,将来又有这个花那个草儿的,她还不知道被排在哪个角落。就算贾琏想起她来,他们之间也隔着个王熙凤的影子,贾琏看着她能顺心?

    平儿知道,在贾琏身边,自己一辈子就只能是个不受宠的妾了。将来生了儿女,也说不定要受其他孩子的气

    想来想去,平儿越发睡不着,神使鬼差起来,将箱笼翻了一通。最后才想起来,她原先的箱笼早在国公府抄家那会就抄没了。从前陈平送她的小玩意儿,被她压箱底,自然也没了。

    叹了口气,平儿又回去睡,第二天果然顶了个黑眼圈起来。

    巧姐儿拿着红绳和小镜子,找平儿来帮她梳辫子。平儿哄她坐好,顺道就说了句:“姐儿大了,也该自己学学梳辫子,若我不在你身边,你可怎么办呢?”

    说完,巧姐儿还没听明白,平儿自己先愣了。却听巧姐儿嘟嘟囔囔问:“姨娘怎么会不在?姨娘要去哪里玩?我也要去!”

    平儿一边替她梳头,一边从小镜子里看巧姐儿,笑道:“等明儿开春了,去你二婶婶那里,扎风筝玩”

    巧姐儿便乖巧道:“扎风筝好玩,我最喜欢放风筝啦!”

    小姑娘瘦瘦小小一个,坐在小凳子上也不见扭来扭去。她从小多病,性子也安静,王熙凤去世之后,就更不爱说话了。本是个千金小姐,如今却和小门小户的姑娘一样怯懦怕人。

    这样的性子,可不得被人欺负?

    想到这里,平儿有些焦急,张嘴就嘱咐巧姐儿,道:“若是有丫头婆子欺负你,你可千万要说,告诉你奶奶,告诉你二婶婶,叫她们为你做主!”

    巧姐儿奇怪道:“有姨娘在这里,谁会欺负我?”顿了顿,却又道:“是谁欺负姨娘了吗?谁欺负你,我告诉二奶奶去,叫二奶奶打她们。”

    巧姐儿说的二奶奶,是王夫人。贾家的关系,在巧姐这里乱得很。

    从前王熙凤亲近王夫人,所以巧姐儿也对王夫人更熟悉些。可王夫人毕竟只是她堂奶奶,如今管家的又是宝钗,宝钗若要管巧姐的事,还要隔着尤二姐和邢夫人真是一团麻乱,也不知这孩子以后会怎样?

    但再差,她也是位千金,长大了不过一副嫁妆,几个长辈还能亏待她不成?

    平儿心里复杂得很,叹口气,又笑了笑,继续替巧姐儿梳头,道:“没人欺负我,只是多嘱咐你一句,以后要遇见难事呀,有人欺负你呀,你就告诉你母亲,你两个奶奶,还有你二婶婶三婶婶”

    巧姐儿掰着手指头数,稚声道:“这么多人呀?”

    平儿点头道:“是呀,你是大家的小宝贝,谁也不能欺负你,大家都要心疼你呢!”

    巧姐儿听了,便笑得倒在平儿怀里去了。

    等过了几日,紫鹃再问平儿,平儿犹豫道:“我、我就算有想法,这事情也难办啊!琏二爷难说话,大太太又不管闲事,尤二奶奶是万不会替二爷做主的。”

    紫鹃安慰她道:“你只管说你的意思,其他的自然有那边做主想法子。他敢开这个口,也得有本事料理你的事,不然凭什么娶你呢?”

    平儿顿时红了脸,笑了笑,轻点了下头,道:“要真能出去,我、我愿意的!”

    前儿刚开始想的时候,还云里雾里的,现在这话真说出来,一颗心跳得打鼓使得,紧张得不行。她自己却看不见,眼里尼姑一般的死水,也活了一样,衬得她像是小姑娘一般亮丽了。

    紫鹃瞧着高兴,忙道:“我这就回去说,三爷和奶奶都能帮忙,这事一定成的!”平儿忙道:“可别乱说!”

    紫鹃连连点头,“我知道,你只当什么都不知道,只管等着消息就是。

    平儿同意了,宝璁总算有底气再催林黛玉,道:“这回你可不能再瞒着了,快说你的主意。”

    有了喜事,林黛玉也终松了口,道:“你们都记着平儿是琏二哥的人,是贾家的姨娘,却望了,她原先是王家的人,她的父母兄弟,也都是从王家带过来的。如今已经回王家去了。若是她父母拿着银子来赎人,琏二哥看王家的面子,许会放人。”

    宝璁一捶手掌,喜道:“也好,我这就派人去王家说,让平儿父母来赎人。再写信给琏二哥,说说王家的好话!”

    林黛玉却忙拉住他,道:“何必去王家?去母亲那里求还近些。”

    王夫人虽和王家关系远了,但毕竟还是姓王,何必绕过她?宝璁一想,还真是,正要再去王夫人那里,林黛玉却又拉住他,道:“你别匆匆忙忙的,这会儿去求也不得什么好。”

    宝璁奇怪了,道:“这是怎么说的?”

    林黛玉道:“若平白无故去求,岂不是平儿多了心思?我瞧着,等琏二哥处境艰难时,说拿了平儿的赎身银子替他打点,他倒还领几份情,若不然,不仅要气平儿跑了,恐怕连你我母亲都要恨上。”

    宝璁听了,怔怔地坐回椅子上,道:“是这样,平白无故的,倒叫人觉得蹊跷,只落难时,才叫人觉出真心来。”

    林黛玉又说了些什么,宝璁只愣愣地点头,似乎游神到了其他处。她便推推宝璁,问:“你想些什么呢?这样出神。”

    宝璁回了神,目光却有些空洞,道:“我忽然想起些事情来。”

    林黛玉好奇问:“又是什么事?叫你这样挂心?”

    宝璁想了想,缓缓道:“我刚才想着,陈平想求娶平儿,这本就不是一件平常人要做的事了。可我们却更荒唐。”

    林黛玉更奇怪了,“如何荒唐了?”

    宝璁道:“陈平偏要娶一个妾为妻,可我们更是为了一个妾,在这费尽心思绞尽脑汁,既想着圆了他们的心事,又想着不得罪贾琏。可贾琏,又是什么人呢?”

    “越说越糊涂了。”林黛玉一脸疑惑:“琏二哥自然是你的哥哥。”

    宝璁大叹一口气,道:“是我的哥哥,可他如今也是一个被流放的罪人。可笑我们,竟要为一个罪人,想着他的心情面子,顾忌这顾忌那。若是平常一个罪人,何须有此顾虑?直接拿了平儿的身契来,让她走便是。”

    听到这里,林黛玉有些明白了。所谓大家世族,正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可如贾琏一般的世家公子,便是成了流犯,还有王夫人这个婶婶,还有宝璁宝玉两个堂弟,为他奔走打点,过得比一般罪犯要舒服得多。

    贾家这样的人家,若不是一时被抄的一干二净,杀得一人不留,养个几年还是照常兴旺起来。于是蠹,还是照常地缩在其中,吸血吃肉,青木又成了腐木,那些前人枯骨的哭嚎声,也无人听见了。

    两人想得都入了神,只紫鹃在旁看得迷糊,不解其意。

    良久,林黛玉轻扶上宝璁的肩膀,笑道:“哪棵大树还没两条虫的?总不能因为有虫,树就不长了吧?”

    宝璁瞬然回了神,反握住林黛玉的手,道:“是我想差了,本末倒置,殊不知,世上有种啄木鸟,正是为虫而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