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绍恒脚下油门一松,是,喝了两口。

    “停车。”

    车子很快停到路边,傅绍恒却叫住她:“这里不能停太久,你先帮我开到前面的商场。”

    丁念没多想,和他交换了位置,但她很快发现这让自己陷入了更尴尬的境地。傅绍恒无奈地看着她紧握方向盘的手:“虽然限速40,但也没必要慢成这样吧。”

    “我很少开车。”除了回家开几次,在岚城她的驾照压根没有用武之地,“是要左转了吗?”

    “先直行,下个路口再转。”傅绍恒后悔喝那两口酒了。

    丁念还从来没有开过大车型,现在的路况又不是很好,难免心生紧张。她开得慢,被后头的车子按了下喇叭就想要变道,傅绍恒提醒:“转向灯。”她手上一抖,左变成了右,反应过来又慌忙拨平,傅绍恒认命地关上窗户,微微扶住她的方向盘:“实线了,继续往前开。”

    “那岂不是还要绕一大圈?”

    “那你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红灯停,丁念挫败地盯着前面那辆车的车尾,心情复杂。

    到了商场,傅绍恒接过她递过来的钥匙:“走吧,上去买条裙子。”

    “一定要买对吧?”

    “只要速战速决,没人会注意到我们。”

    丁念不想多做解释,她急着逃离婚礼现场,却又被他带到人更多的商场……这叫什么帮忙!

    傅绍恒却没想那么多,看了眼标识便直奔三楼。两个人走进一家不知道什么招牌的店,很快有店员迎上来。丁念硬着头皮,挑了一条最不起眼的黑色半身裙,试好出来,把脏裙子交给店员打包。

    店员动作熟练:“您看您还需要什么吗?我们的新款已经到了,新年假期有八折优惠。”

    “不用了,谢谢。”丁念打开手机付钱,店员站到收银台旁边,报出价格:“好的,收您九百八十元。”

    好,真好。比那条整整多出了一个零。丁念咬紧牙根,傅绍恒却不知从哪里走过来,将卡递给了店员。

    店员比丁念动作更快,接卡刷钱,再熟练地把纸袋交还。

    “……”

    走出店门,丁念点了微信转账,想提醒他接收,却听他问:“你饿不饿?”

    “……啊?”

    “我看附近有很多餐厅,要不去吃点东西?”

    “你刚才没吃饱吗?”

    “没有。”

    “那——走吧。”丁念想着这样也好,请他吃顿饭,从情理上也过得去。

    第13章 白桦

    正是饭点,周围的餐厅门庭若市。傅绍恒找了间人少的直接进去点餐。不一会儿,两份热气腾腾的米线便上了桌,他看着眼前花花绿绿的小碟子,有些莫名其妙:“这怎么吃?”

    丁念没想到他只是找了家大众餐厅,显然这一顿是吃不回九百八的。她郁闷地把袋子放到一旁:“把所有东西放进汤里就好了。”

    “那这两个蛋?”

    “也放进去。”丁念动手操作自己那份,“汤上面有层热油,温度很高。”

    傅绍恒学着她的动作:“那为什么不全装齐了端出来,搞得这么麻烦。”

    “因为这是过桥米线。”

    “什么米线?”菜单上写的只是至尊套餐。

    丁念抬头:“你没听说过?”

    傅绍恒观察她的神色,想了想:“没有。”

    哈,这年头竟然还有人没听说过过桥米线?

    “怎么,我必须知道这种奇怪的东西?”

    “……那倒也不是。”

    “那请丁老师让我当一回学生。你好像很懂的样子。”

    “……”丁念不确定他是真不懂假不懂,又想他也没欺骗自己的必要,便粗略地说:“这是云南那边流传的小故事,说是有一位妻子每天要给丈夫送饭,偶然间发现鸡汤上的鸡油能锁住温度,便提前把米线等食材烫熟,和鸡汤分开送过去。这样丈夫吃的时候再把食材和汤底混合,就能吃上热腾腾的一顿。而因为妻子送饭途中要经过一道桥,所以为了纪念这位妻子的聪明贤惠,便把这种形式的米线叫过桥米线。”

    “原来是这样,”傅绍恒听得认真,“那丈夫是做什么的,怎么每天都要人送饭。”

    “好像是个书生,在岛上读书。”

    “只是读书,为什么不自己回家吃?”

    “读书需要专心,又或是妻子体恤。”

    傅绍恒已经把所有东西倒进鸡汤里:“那他怎么不体恤妻子?一顿饭吃得这样周折。”

    “周折?这难道不是智慧和情.趣吗?”为了让丈夫吃一顿热食,妻子的用心程度可见一斑,怎么到他嘴里成了吃力不讨好了。

    傅绍恒又问:“那书生后来可有考取功名?”

    丁念不知道后续:“什么功名?”

    “他这样勤奋,妻子又十分贤惠,故事不该有个美好结局?”

    “那也不一定要考取功名才算吧,一日三餐,郎情妾意,就这样平淡相处也没什么不好。”

    傅绍恒忽然笑了,这故事掐头去尾实在太理想化。书生不考取功名,成日读书,家庭收入从何而来?没有收入,这样的生活还能维持多久?

    丁念察觉到了他的欲言又止,知道他没说出来的定不是什么好话,于是她干脆退了一步:“民间传闻是有不可信的地方,但也不是毫无逻辑,况且美食的发明本来也有很多偶然因素。你不相信没关系,就当我胡说,这只不过是编出来供人闲谈的而已。”

    “我是不太相信,但也没说这故事完全是编造的。”傅绍恒夹起一片菜叶又放下,“食物需要人的加工,不管是什么形式,只要能满足人的需求就有价值。我只是觉得,把过桥米线做成生意的人很有头脑,这样分开装除了使一份普通米线看起来丰富繁杂之外,没有任何好处。汤底太烫要搁置,菜码混进去却不入味,吃的人感觉一般,做的人却要多刷几个碗,老板为了不赔本,只能把价格抬高,而作为食客,我们又只能被动接受这种无意义的溢价。”

    丁念被他说得没了胃口,她放下筷子:“怎么,你要做米线生意吗?我们付了钱吃东西就好。”

    “可这并不好吃。”

    “那怪谁?这是你自己选的店。”

    “所以你在怪我?我又不知道‘云南印象’只有米线。”傅绍恒环顾四周,偌大的店铺竟然只有寥寥几桌有客。这个店名取得宽泛,卖的东西又太单一,显然名不副实。

    丁念默然,十分后悔自己多嘴。她再不做声,闷头挑起一筷子的米线,嗯,味道实在一般,但因为米线顺滑,倒也不至于难以下咽。这种所谓的特色小吃一旦开在别处就容易失去当地的味道,没有乡土记忆加成,她这种外地食客很容易感到失望。

    她既已沉默,傅绍恒也无意再谈。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她讨论那些无关紧要的话,你来我往的浪费时间,只会让这碗米线味道更差。

    男人吃东西的速度一般都比女人快,傅绍恒吃完等了一会儿,丁念才结束这顿不太可口的晚餐。

    结果,两人碗里的汤底不相上下。

    丁念擦完嘴巴,调侃道:“你不是说不好吃吗?”

    “再难吃也不能浪费粮食。”

    “……哦。”丁念拦住傅绍恒招手的动作,起身去前台结账,结完账,傅绍恒已经在门口等,“看来你还真是怕占人便宜。”

    拒绝搭车,拒绝道歉,收下裙子却要连饭钱也算得清清楚楚。

    两个人回到地下停车场,傅绍恒解了车锁:“还要麻烦你送我到万枫公寓。”

    “金融中心那边?”

    “对。”他打开车门坐进去。

    丁念倍感无力,他习惯了让别人顺着他的意思去做,可是——刚开始是他要道歉对吗?那为什么听话的是她?

    算了,丁念知道这顿饭远不及那条裙子的零头,再次打开了驾驶座的门。钱就是人情,她自认现在低人一等。然而,如果她知道十五分钟后她将欠他一个更大的人情,那她可能宁愿今晚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

    丁念站在海洋公园的门口,认真搜索着与汽车维修相关的信息。车子和人一样有身份之别,有的人割破手指只需要一张创口贴,但有的车蹭掉漆却要厚厚的一沓钱。

    她昨晚几乎没睡,脑海里一直回放下车库转弯的那个瞬间。车身太长,她方向盘又打得猛,当左后门和墙壁亲密接触时,摩擦声转瞬即逝,而她踩下刹车的那刻就意识到:完了,肯定碰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