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感这玩意是个小碧池。它总会在你吃饭、睡觉、或者忙得吃不了饭睡不了觉的时候,像一道惊雷劈进你的脑子;而当你关起门来,焚香沐浴斋戒更衣,想要专心致志搞创作的时候,你的脑袋里却装满了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好像装着整个世界,其实就是真空。

    他跟个多动症儿童似的,拨弄拨弄吉他,摆弄摆弄钢琴,演奏了几遍洋娃娃和小熊跳舞,又开始演奏两只老虎和粉刷匠的remix。等到他可以编出一本儿歌大全了,他终于对自己承认:写不出来。

    这就很尴尬了。

    他简直要陷入哲学的思考:我真的会写歌吗,我之前写的歌真的是我写的吗?一定是代写的,是假的吧。

    烦得很。

    他开始翻通讯录。习惯性地翻到最底下,手指堪堪点到“周骏卓”上面,又撤了回来。

    周骏卓的名字底下是庄麟。

    他点了下去。

    关澜:有时间吗?

    等了一会儿,意料之中地没有回音。

    他发朋友圈:创作卡壳怎么办?

    在一片抽烟喝酒打炮的调侃声中,有一个回答特别清流。

    庄麟:跑步。

    关澜笑了。

    庄麟仍未想明白自己那天为什么突然手贱,回复了关澜的朋友圈。

    他一回复出去就觉得大事不好,自己只要理他他就要黏上来,这个人一定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接近自己的机会!

    果然,关澜就开始约他一起跑步。

    庄麟既然回复了人家的状态,就不好再装看不见,只能说没时间。

    关澜:那你什么时候有时间?

    庄麟:我最近都特别忙。

    关澜:在忙新专辑吗?

    庄麟:对。

    关澜:那正好,跟你蹭一点灵感。

    关澜:明天早起半小时吧,不耽误你正事。

    ……啊,这个人真的好烦,根本甩不掉!这要让人怎么拒绝啊!

    不过,约在一大清早,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吧。

    关澜说跑步,就是真的跑步。穿运动装去公园,身旁是跳舞的大妈和遛鸟的大爷。

    庄麟穿着球鞋和运动短裤,青春无敌腿长日天,挺拔得像一根嫩生生的水葱。

    关澜——关澜穿着运动衣居然很精神,一点也不像沉湎酒色的人。

    不过内里还是虚的。跑了三圈,对于庄麟来说这叫热身,运动才刚刚开始,关澜就已经开始喘了。

    关澜:“哎,我们……走一会儿吧。”

    哼,一股弱者的气息。

    关澜久不运动,这一下虽然累,倒确实觉得精神振奋了许多。

    正一边慢走一边调整呼吸,就有两个中学生模样的女孩子凑上来,黑亮的眼睛里闪着光:“你好,你是不是关澜呀?”

    关澜都没反应过来。

    关澜:“对,我是关澜。”

    两个女孩子对视一眼,兴奋地连连尖叫,语无伦次地表白,手忙脚乱地拿出手机求合影、求签名。

    说实话,这是关澜头一次在街上被人认出来,他对此毫不习惯。

    两个小孩走了,目睹了全程的庄麟开口调侃:“关老师现在很火啊。”

    若是平时 ,关澜或许就笑笑过去了。然而这一刻,在他度过了又一个灵感枯竭的焦躁夜晚之后,他被庄麟话语里那一点讽刺的意味刺痛了。

    关澜:“你觉得我很喜欢这样吗?”

    他语气平缓,庄麟却感受到了平静海面下的激流暗涌。

    关澜:“我写一百首歌,也不如参加一集综艺节目。同样是一二线的艺人,一个歌手出十张唱片,比不上人家拍一集电视剧挣得多。我见过多少好歌手,有才华有天赋,结果靠唱歌根本活不下去,最后去横店跑龙套,都比唱歌时活得滋润——你觉得看到这些,我会很高兴吗?”

    关澜知道自己这场火来得莫名其妙,此时冲着庄麟发泄出来,实在是迁怒;但这番话他实在是在心中郁结了太久,一旦说出口,就像千里之堤开了个口子,万丈怒涛倾泻而下,他根本停不下来。

    关澜:“我知道你刚回国,满腔的青春热血,可我给你透个实底,你现在转行还来得及。这一行,就是表面光鲜;我们音乐部一年的营收,抵不过人家影视部的一个零头,现在还在做音乐的,全都在用爱发电,烧情怀。我们惨淡经营一整年,利润比不上我这几天挣的通告费,你信不信呢?唱片没有挣钱的吗?有,当然有,全是偶像团体,粉丝经济,一群小姑娘,为了给偶像打销量,十盘八盘一百盘的买,然后呢,有意义吗,她们掏钱为的是你的音乐吗?”

    关澜:“再比如你。我现在这样费心思地想要挖你,是觉得你是个好歌手,能红。可是你唱了两首热歌,红起来了,说不定就去拍戏了。不是说不让你拍戏,两边兼顾的也不是没有;但你拿过一集几十万的片酬,还能回来踏下心干这不挣钱的营生吗?一开始是精力分过去了,然后心思也转移过去了,再后来唱歌就变副业了,最后就成业余爱好了——这两年,我见的还少吗?”

    关澜:“不,我一点都不想红,我不想大街上有人拦住我告诉我他喜欢我的脸我的性格,我宁愿他不认识我,耳机里放着我的歌。”

    庄麟被他突然呛了一通,却奇异地并不生气。

    他感觉这个人,在这一刻,终于把完美微笑的面具掀开了一点点,露出了一块柔软的内里,在这清晨的阳光下,透出一点鲜活的人味儿来。

    他想,这个人,如果不是个热衷潜规则的色魔,他们还是可以做朋友的。

    庄麟:“关老师,我只能说,你之前遇上的,都是二流货色。我绝对不会这样的。”

    关澜黑而沉的目光射向他:“那么,证明给我看。”

    真是低劣得能让人一眼看穿的激将法啊——但是,根本没办法拒绝呢。

    庄麟:“好啊。”

    第7章 我就爱说相声的

    庄麟十分气愤。

    他气自己麻痹大意,轻易踩中了敌人的陷阱。

    是的,这整件事情,完全都是套路!

    这怎么办?可以反悔吗?一月之期还没过半,自己这就城门失守了,虽然敌军炮火太强大,自己的战斗力也是真的渣啊!

    他现在就盼望着,关澜突然对他提出潜规则的无理要求,这样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占据道德制高点:不好意思啊老师,我本来挺想跟你合作的,但实在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你的要求我无论如何都不能答应,咱们以后不要再见面了。

    他似乎是忘了自己最初的打算还是义正词严地把关澜撅回去,还没过俩礼拜,他这版腹稿的言辞就已经比最初的一版温和了八百多倍。

    不过他想想也知道这种情况不会发生。他已经看出来了,关澜不是那种简单粗暴的走肾型;他也算不上是走心型,他应该是手段高杆的套路型。这个人是真正的玩家高手,在他有十足的把握之前,绝对不会出手,一旦他出手,你就没有拒绝的机会。

    很久很久很久以后,庄麟跟关澜分享了自己这段曲折坎坷的心路历程。关澜表示:你内心戏真的太多。

    关澜现在挺不好意思的。

    他觉得自己挺大个人,干这行干了快十年了,居然还跟个刚出校门的愣头青似的搂不住话,向人家小朋友倾泻了那么多负能量,实在是太不成熟。

    不过好处就是,庄麟的唱片约基本可以说是签到手了。

    庄麟比他想象的还好攻略一些。

    想到这儿,他的心情总算好转了一些。

    然后他就去找陈锦。

    陈锦一开始也闹不明白,他跟关澜就一起录个节目,半天的交情,结束之后说的“以后常联系”,谁都觉得是客套,可这个人竟就真的跟自己常联系了起来,这究竟是为什么。

    他这个人性子直,闹不明白就直接问了。

    关澜是这么回答他的:“我现在最好的朋友名额空出来了,我正在安排面试。”

    陈锦觉得关澜在逗他,可他神色非常认真,他说“最好的朋友”的时候语气跟个小学生似的,严肃得有点好笑,让陈锦禁不住觉得这是真话。

    陈锦:“那你之前最好的朋友发生了什么?”

    关澜摆摆手:“一言难尽。等你面试通过了我再告诉你。”

    陈锦依然觉得这事儿挺逗的,忍不住开了个玩笑:“老师,你不会是看上我了,想包我吧。”

    关澜盯了他半晌,随后长叹一声。

    关澜:“锦啊,你看过去的少爷包戏子,有人包演电影的、唱京戏的、说大鼓的,你看看有没有哪个军阀头子,一出手包了个说相声的。”

    陈锦:……

    人有白首如新,有倾盖如故。人与人的交往,投不投脾气、合不合眼缘,有时见面三十秒心里就有数了。

    关澜不是那种闭门搞创作不爱与人来往的艺术家型,他需要很多很多的社交,很多很多的朋友。

    尤其需要,一个可以无所顾忌、什么都能聊的最亲密的朋友。

    是以这个位置空出来之后,他的日子过得十分难熬。

    后来陈锦找到他:“你这个offer我接受了,不过你得先帮我个忙。”

    关澜提醒他:“你还在面试阶段,还没到拿offer的时候呢。”

    陈锦:“行吧,不过找工作还得双向选择呢,这么重要的职位,不能光你面试我,我也得面试面试你呀。”

    关澜:“好吧。那你想要我干什么?”

    这是一个十分狗血的任务。

    假扮现任,到渣前任面前,秀他一脸。

    ……关澜觉得这种行为,其心智水平相当于幼儿园大班肄业。

    不过,为了显示自己的诚意,他还是答应了。

    一顿午饭而已。

    他回家把运动装换下,精心装扮了一番,开车到了陈锦家楼下。

    陈锦:“嚯,卡宴啊。”

    关澜:“借的。”

    陈锦:“……”

    关澜:“我工薪阶层,哪儿养得起卡宴啊。这不是为了给你撑面子吗。”

    陈锦:“好,要的就是这个态度!一会儿到了地方,也千万要撑下去,不要暴露你是个连卡宴都养不起的穷比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