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绕道观三尺以内,空气都比别的地方新鲜、清爽一点,而且身上总驱赶不去的阴冷、沉重感,都好像随着一步跨入,瞬间被扫除了。偶尔要是幸运,还能听到道观里的经韵声,听完以后能舒坦个好几天。

    于是,又过了一些时日,不光是小孩、老人,就连一些青壮年,累极了回来,也会蹭到青福观边,靠着墙角一坐,肩膀上的重压一轻,整个人都忍不住长舒一口气,放松下来。

    一直闷在观中认真造像的青阳,对于观外的变化并无察觉。

    神像的塑造是极其有讲究的。且不提装脏、开光这些仪范流程,单从雕塑刻画来说,神像从姿势、姿态,到神像的冠冕、衣饰、法器、神龛,都有相应的规定。到青阳这儿,还多出一个,就是对仪容的刻画。

    不管怎么说,青阳都是三清嫡亲的曾徒孙嘛!也见过几次师祖显灵时的本相。而神像开光、请神,越是与神明的本相相近,越是能发挥出强大的威力。

    耐心地等待泥塑完全干燥后,青阳又细细地给神像上了彩漆,再取来委托城隍鬼差早早准备好的、代表着神通的香灰,举行了装脏仪式,最后用红布将三尊神像的头部包裹起来,等待最后的“开光点睛仪式”,亦或者说“请神科仪”。

    最后这一步就得生等了,一直等到下一个良辰吉日,才能进行。

    辛苦的劳作总算告一段落,青阳看着主殿神龛上威严矗立的三尊大神像,长长地松了口气,活动了一番手脚,转身出殿,去开这些天一直紧闭的观门。

    开光科仪是可以面向信众公开展示的。一方面是为了展现神仙威仪、宣传信仰,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展示主持科仪者的道行,这样才能招徕新的斋醮业务,吸引多多的香油钱嘛。

    青阳盘算着回头开光点睛仪式,需不需要置办一套新的供器,比如说,宝盖、幔帐。要是实在钱不够,他就继续打阴间的零工,买回材料来自己做。

    还有,虽然观内条件很差,但基本的香炉这些供品,也是要为三清祖师准备齐全的,不能让三清祖师跟着他吃苦……

    啊!!要是观里能再多些人手、多些小钱钱就好了!!青阳不禁仰天无声长叹。

    久闭的木门被缓缓打开,发出“吱呀——”的声响。

    门外措手不及,还在排排坐,靠墙墙的人们:“……”

    门里刚低下头的青阳:“……”

    街坊们:“……你谁啊??”

    从前的张明德不修边幅,即便在观内也时常乱发蓬蓬,不系冠帽。

    但青阳却爱整洁,刚刚出门前更是才又洗漱过,将满脸的灰尘洗濯干净后,又将头发整整齐齐地束在脑后,挽出一个发髻,把饱满的额头,明亮澄净的双眸,挺翘的鼻梁,好看的笑唇都露了出来,看起来既清爽,又精神。

    因为头发过于浓密而收束不起的发尾,从发髻后自然垂下,飘逸地垂落在背后,额顶束着道士冠帽中样式最简单的一字巾,偶有几缕卷翘的鬓发垂落在颊边,随着微风浮动,看起来颇有一番仙风道骨……

    双方面面相觑,沉静了好半晌,青阳开口:“那个,我张明德啊,现在改道号叫青阳了。再过十日,观里会举办开光科仪,若有信众,可以当日上门,进观上香——”

    街坊们如梦初醒,触电一般纷纷从地上弹起来:

    “什么、什么信众,别以为你改了个名,拾掇得人模狗样的,我们就会再次上当!”

    “我就是路过歇歇脚,什么开光科仪,我是绝不会来参加的,想也别想!”

    “对,呸!才不会来!”

    吵嚷间,有人一时激动,不小心出了三尺的范围,登时被穿体而过的阴魂冷到一个激灵,脚很有自己的主意地又飞快踏了回来。

    潮水一样退了又飞快涨回来的街坊们:“……”

    青阳:“…………”

    第4章

    永定河事了,涉事的贪官一应下马。圣上在朝堂上大大夸奖了一番太子的功绩,但很明显,太子的心情并不好。

    甚至很糟糕。

    靠坐在马车里,胤礽面色阴沉如墨,只觉得偏头痛更加厉害了。

    他有什么好高兴的?那些无关紧要的小棋子除是除了,可胤褆被罚了吗?!

    他递交上去那么多胤褆与永定河官员勾连营私的铁证,到头来不过是换得圣上一句“明珠已废,他掀不起大风浪。此事我心中自有算计,你不必理会,我会敲打他”。

    “殿下,得下车了。”近卫替胤礽打起帘子。

    “?”胤礽阴郁地抬眼,“到了?”

    近卫耿直地说:“不是的,前面的路太窄,马车过不去了。”

    胤礽:“……”

    胤礽:“…………”

    大意了!!当时光记得买宅子了,却没想到带架步辇来!

    坑爹啊,这场小失误甚至都把胤礽内心的气恨打断了,颇有种深深的无力感。

    近卫拿眼偷瞅胤礽,暗含期待:“殿下还进去吗?”

    不去了吧不去了吧。

    胤礽面无表情地看看人来人往的窄巷,泥泞不堪的地面,缓缓屏住呼吸:“……”

    好难闻的味道!太子忍住哕的冲动,胡乱做了个“走”的手势。

    侍卫们只得上前,前后护住太子,将来往行人都挡住了。即便如此,因为地面凹凸不平,甚至还有些积水处,胤礽走的姿势也不大体面。

    穿过年久失修的草屋,跨过茅厕旁一家人留下的床铺,嫌恶地瞧见衣衫破烂、不能蔽体的女子,光着膀子、满身泥灰与大汗的汉子,胤礽心中的躁厌愈发难以抑制,额头更是突突地跳着疼——

    直到他听见一串悠远、缥缈的铃声。

    铃铃铃,铃铃铃,极有节奏,声音清亮,像是穿透了胤礽与这世界的隔阂,顿时将他从几近发狂的烦躁中,轻、但不失力道地拉扯出来。